杨修一边说,一边在殿中缓缓踱步,双手时而背在身后,时而抬起比划,神情慷慨,眉飞色舞。
“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承继高祖世祖之基业。曹公得以坐镇兖州,总督兵马,靠的是陛下的信任,是朝廷的恩宠。
为人臣者,当以忠字当头,以礼字立身。朝会失期,便是失仪;失仪于君前,便是失节!”
他停下脚步,站在曹操正前方数步之外,目光扫过曹操身后的吕布与韩明,声音愈发凌厉。
“不仅是曹公,还有吕将军、韩将军。二位皆为朝廷命官,身受皇恩,便当知礼守法。今日随同曹公一同迟至,视朝会如无物,视天子如无物,此绝非人臣所为!
长此以往,上行下效,满朝文武纷纷效仿,朝廷威仪何在?天子尊严何存?”
杨修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沉浸在了自己构建的道义世界里,觉得自己便是那扞卫礼法的斗士,是照亮汉室的微光。
“臣知道,曹公功高盖世,平定兖州,剿灭吕布,立下赫赫战功。可功高,不代表可以僭越;权重,不代表可以无礼。
古往今来,多少权臣功高震主,不知收敛,最终落得身败名裂、族灭家亡的下场?
远的不说,便说那董卓,权倾朝野,废立天子,到头来又如何?还不是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色变。
将曹操比作董卓,这话说得实在太重了。
杨彪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他指着杨修,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汉室老臣们也纷纷变了脸色,伏完终于抬起眼,看向杨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赞同。
可杨修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沉浸在自己的演说里,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出,酣畅淋漓。
“臣今日冒死进言,非是与曹公为敌,非是与二位将军为敌,而是为了曹公好,为了大汉好!”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都有些嘶哑了,“臣恳请曹公,从今往后,谨守臣节,敬畏君上,将君臣之道时刻放在心上,以忠君爱国为第一要务。如此,则朝廷幸甚,天下幸甚!”
说到最后,他深深一揖,衣摆扫过地面,姿态端方无比。
直起身时,他脸上带着一种神圣的光辉,仿佛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然看向曹操,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反省与致歉。
然而,他看到的,是曹操越来越黑的脸。
曹操的脸色,从最初的平淡冷漠,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双丹凤眼眯得更紧了,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站在他身侧的典韦与许褚,早已浑身绷紧,手按兵刃,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
殿中的苏合香烟气,都仿佛被这股威压压得停滞不前,袅袅地盘旋在半空,不敢落下。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样冷冷地看着杨修,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对方的脸。
直看得杨修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僵硬,心里的底气一点点流失,手心再次渗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才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冷,更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同样的一句话,再次响起。
可这一次,殿中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话语里翻涌的怒火。
曹营众将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手都按在了剑柄上,只待主公一声令下。
杨修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可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退是退不回去了。
何况,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一念至此,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反而露出了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他微微昂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朗声道:“回曹公,自然还有。”
“此事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他说着,转向御座方向,对着刘协躬身一礼,随即回过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韩明身上。
“昨日臣面见陛下,为韩明将军进言,求陛下赐下一门婚事。陛下已应允,亲选一位名门闺秀,赐予韩将军为正妻。
韩将军年少有为,战功赫赫,配得上世家贵女。陛下赐婚,既是天恩浩荡,亦是朝廷对韩将军的器重。如此喜事,既能成全英雄佳人,又能彰显天子恩德,岂不是能让全朝文武皆大欢喜?”
杨修话音刚落。
“混账!!”
“竖子安敢!!”
几声暴喝几乎同时炸响,如同惊雷在殿中爆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声音之大,气势之猛,仿佛整座德阳殿都晃了三晃。
最先发作的是吕布。
他本就桀骜不驯,方才杨修指桑骂槐,连他一起斥责,他便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只是碍于曹操在场,强压着没有发作。
此刻听到杨修竟敢擅自为韩明赐婚,还是所谓的“正妻”,吕布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滔天怒火瞬间冲顶。
吕玲绮是他吕布的女儿!
是他视作掌上明珠的宝贝!
他早已与曹操议定,将玲绮许配给韩明,虽未明媒正娶,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杨修算什么东西,也敢插一脚,还敢说什么“正妻”?
这分明是要把他女儿踩成妾室!
“找死!”
吕布暴喝一声,猛地踏前一步。
“哐当”一声重响,他身上的银甲剧烈碰撞,猩红的披风随着动作猛地扬起。
他双目圆睁,眼角都瞪得裂开了几分,眼中凶光毕露,如同暴怒的雄狮。
右手“唰”地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剑身瞬间出鞘半寸,寒光一闪而过。
“杨修小儿!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韩将军的婚事?!
我家女儿早已许配给韩明,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先劈了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凶狠,带着久经沙场的血腥气,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