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小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彭开济眼角跳了一下，硬着头皮迎上楚风云的目光。
“风云省长请讲。”
“第一。”
楚风云身体微倾，声音清朗。
“在北岳市局大门口递消炎药的事，按你的说法，是徐亮在走廊里打着你的旗号表达领导关怀，何耀文不知情顺手照办，这勉强说得通。”
“但去北岳南高速收费站强行冲卡、拦阻警车打掩护呢？！”
楚风云眼神转冷，直视彭开济。
“何耀文是什么人？”
“他是省委管理的正厅级老干部，在省直机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把头顶乌纱帽看得比命都重的老油条！”
“而他徐亮是什么级别？不过是个统战部办公室副主任、正处级秘书！”
楚风云手掌往红木桌面上轻轻一按，声音沉了下来。
“在省直机关的规矩里，如果六楼部长办公室里没有你彭开济亲自竖起帅旗，没有你这位一把手拍着桌子给他下死命令、许诺替他兜底。”
“他徐亮一个小小的正处级秘书，在走廊里凭什么调得动一位正厅级的副部长？！”
“何耀文凭什么听一个处级秘书的私下串通，就敢开着统战部的公务车去高速收费站堵防暴警车、冒着当场丢官罢职的政治风险去替黄耀宗顶雷抗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记录席上，省委秘书长韩崇山握着钢笔的手顿住，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
秘书传个话、送盒药是常事。
但要让一位实权正厅级副部长去干冲击公安防暴卡口、协助重犯潜逃这种掉脑袋的勾当，没有一把手在办公室里亲自拍板施压，给何耀文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高速上演那出戏！
彭开济脸上的端肃僵了一下，张开嘴刚想强行圆谎。
“楚省长，何耀文他是因为自己收了黄耀宗的别墅……”
“第二！”
楚风云根本不给彭开济半点喘息和狡辩的空隙，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
他抬起右手，指向桌上那份徐亮亲笔书写的《悔过遗书》，同时偏头看向次席的省审计厅长许青禾。
“按照徐亮这封遗书里写的，他背着彭部长收了瑞丰地产两千万贿赂，黄耀宗是每年固定给他孝敬几百万港币的衣食父母。”
“许厅长，我问你，在黄耀宗贴身藏着的那枚加密U盘底账里，有没有徐亮能够直接威胁到黄耀宗身家性命的把柄？”
“没有！”
省审计厅长许青禾立刻站起身，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U盘目录清单，声音干脆利落。
“报告省长，黄耀宗U盘里锁着的三十四个独立文件夹，全是用针孔探头拍下的省市实权干部受贿洗钱铁证，专门用来拿捏那些手握批地、规划、防汛和银行放贷大权的厅处级官员！”
许青禾转过头，冷冷扫了彭开济一眼。
“徐亮虽然替瑞丰地产跑腿传话、收受巨额好处，但他只是一个没有独立行政审批权的部门秘书，U盘里根本没有专门针对徐亮的监控文件夹！”
“换句话说，黄耀宗一旦让省厅抓捕审讯，真正面临牢狱之灾、身败名裂的是那批签字批地的实权领导！”
“而对徐亮来说，黄耀宗只有活着逃回港岛，才能替他保守那两千万私下交易的秘密，才是他继续敛财的摇钱树！”
楚风云顺着许青禾的话音，盯住彭开济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追问。
“听清楚了吗，彭部长？”
“自己的摇钱树和财神爷落了难，他徐亮不想着帮财神爷平安逃回港岛继续给他打钱。”
“他反而费尽心机把自己的衣食父母毒死在逃跑路上！”
“彭部长在官场和商界见多识广，你来给我们大家解释解释，一个靠着港商喂养、亲手毒杀自己金主的犯罪动机到底是什么？！”
接连两问迎面砸来，把官场伦理与利益逻辑剥得干干净净！
彭开济额角直跳，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后跟磕在会议室的地毯边缘，后背刚刚干透的白衬衫，再次让冷汗浸湿。
“这……这我怎么清楚！”
彭开济咽了口唾沫，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干巴巴地硬撑道。
“也许是他做贼心虚，怕黄耀宗进了省公安厅扛不住审讯，顺带把他收那两千万的事咬出来，所以才狗急跳墙……”
“第三！”
楚风云直接站起身来！
他双手撑在红木会议桌上，上身前倾，视线越过宽阔的桌面，直刺彭开济慌乱的眼底。
“白马峡云顶山庄，一共三十六栋违建别墅！”
“黄耀宗生性多疑，在送出去的三十四栋厅处级干部别墅里，每一栋的暗格都装了四路高清针孔探头！”
“唯独建在白马峡山谷最顶峰、占地面积最大、连跨市化整为零审批两千亩黄金用地都能一手遮天的‘云顶01号’别墅，黄耀宗连半个摄像头都不敢装，连半页资金流水都不敢留在U盘里！”
啪！
楚风云右手食指重重一点桌面上的云顶山庄规划总平图，声音在一号小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彭开济！你现在抬起头，当着沈书记、当着省纪委和专案组所有同志的面告诉我！”
“难道那栋压在三十四名省市厅局级干部头顶上、让百亿地产大鳄黄家兄弟甘当马前卒的云顶01号别墅，里面住着的那位通天大人物，是他徐亮一个小小的正处级秘书吗？！”
整个一号小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彭开济粗重的喘息声。
主位上的沈砺川，次席的邱敬之、孟怀远、许青禾、韩崇山，五道视线齐刷刷钉在彭开济那张一阵青一阵白的脸上。
彭开济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扶住身旁的实木椅背，十根手指阵阵发麻。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滚落，啪嗒一声砸在金丝眼镜的镜片边缘。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份徐亮亲笔书写的遗书，咬紧后槽牙，做着最后的挣扎。
“楚省长……你、你这全是有罪推定！是主观推理！”
彭开济喘着粗气，嗓音发颤，脖子却依旧死死梗着。
“在常委会上、在法庭上，办案讲的是客观物证，不是你的逻辑推演！”
“我不管什么01号别墅里住的是谁，更不知道黄耀宗为什么不装监控！”
“反正今晚的毒药是在徐亮屋里搜出来的，认罪遗书是徐亮亲笔写下按了手印的，人也是徐亮自己反锁房门从六楼跳下去的！”
彭开济双手抓着桌沿，眼珠子布满血丝，低吼着喊出最后一句底牌。
“你们没有半点物理证据能证明我指使过他！没有证据，你们谁也定不了我的罪！”
“是吗？”
楚风云缓缓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看着色厉内荏的彭开济。
“彭部长之所以到了这一步，还敢站在这间会议室里，把所有的滔天罪行全推给一个死人，无非是因为你掐准了今晚的时间表。”
楚风云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指针，语气冷淡。
“按你的时间表，晚上十点十二分，肠溶胶囊在黄耀宗的小肠里崩解，十点半之前，唯一知道01号别墅底细的黄耀宗必死无疑。”
“紧接着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替你传递毒药的贴身秘书徐亮，从统战部六楼跳下去当场摔断脖子。”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吃药的活账本死了，送药的知情人也死了。”
楚风云往前迈了半步，盯住彭开济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断定死人不会开口说话，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拿出揭穿你彭开济的直接铁证了，对不对？！”
彭开济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藏在西装袖口里的双手死死攥紧。
就在这一秒。
嗡！嗡！
站在会议桌右侧的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孟怀远，口袋里的红色加密警务通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急促的蜂鸣声，瞬间打破了一号小会议室的死寂。
彭开济浑身一颤，转过头死死盯住孟怀远掏出来的加密手机，连呼吸都屏住了。
孟怀远立刻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在耳边。
安静的会议室里，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首席法医林岚急促的汇报声。
十秒。
二十秒。
短短三十秒后，孟怀远缓缓放下手机，按灭屏幕。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会议桌前，目光落在彭开济毫无血色的脸上：
“沈书记，楚省长，省厅法医解剖中心刚刚传来紧急汇报，他们从死人徐亮的尸体里，挖出了一件要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