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又一次亮到了极致。
老鬼高桂生坐在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却依旧抬着下巴,眉骨上那道旧疤在强光下格外刺眼。他坐得笔直,没有赵虎那种崩溃求饶的模样,也没有耗子那般惊慌失措,反倒像一块泡在冷水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赵峰推门进来,拉过椅子,静静坐在他对面。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虚张声势的压迫。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空气里只有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你赢了。”老鬼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栽在你手上,不冤。”
赵峰微微点头:“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我知道。”老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想知道账本在哪儿,想知道老板是谁,想把整条线都挖出来。”
“你很清楚。”赵峰语气平静,“林晓雨为什么死,你为什么追她一年,你替谁办事,这一切,都不是一句‘我认栽’就能翻过去的。”
老鬼沉默片刻,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
“我本来不想说。”他慢慢睁开眼,眼神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疲惫,“干我们这行的,嘴不严,死得快。我已经栽了,没必要再把别人拖下水,也没必要给自己惹更多麻烦。”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反抗?”赵峰看着他,“你手里有刀,砖瓦厂后面有山,你真要拼,我们未必能这么轻松拿下你。”
老鬼笑了,笑声很低,带着一点自嘲。
“反抗?”他摇摇头,“我这辈子,打也打过,蹲也蹲过,逃也逃过。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狠,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再狠的人,也狠不过命,狠不过你们手里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我累了。”
“从跟着老板干那些脏事开始,从第一次帮人催债动手,从看着一个个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我就知道,我早晚有这一天。”
“林晓雨那姑娘……”提到这个名字,老鬼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她是个老实人,胆小,本分,从来没得罪过谁。我一开始就跟老板说,没必要对一个小姑娘下死手,东西拿回来就算了。老板不听,我也拦不住。”
“你拦不住,还是不想拦?”赵峰淡淡反问。
老鬼一噎,说不出话。
他自己心里清楚。
所谓的拦不住,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自保,选择了站在强者那一边,选择了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
这才是他最洗不白的地方。
“我承认,我有罪。”老鬼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我安排人骚扰她,我派人盯着她,我默许手下对她动手,最后……我默许了灭口。你们怎么判,我都认,枪毙、无期,我都接着。”
“但我有一条底线。”他抬眼看向赵峰,眼神异常认真,“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老板是谁、在哪儿、以前干过什么、小贷公司的账怎么走的、哪些人收过好处,我全说。”
赵峰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他:“条件?”
“我妈。”老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我妈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半身不遂,常年吃药。她不知道我干的这些事,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常年在外打工、不孝顺的儿子。”
“我进去之后,麻烦你们,别让她知道我是因为杀人、涉黑进去的。”
“如果可以,给她申请一点救助,定期有人去看看她,别让她孤零零一个人。”
“我这辈子没做过好事,最后这点请求,算我求你们。”
说到最后,这个在道上狠了半辈子的男人,眼眶微微发红。
赵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你如实交代,配合调查,争取立功,法院会依法量刑。你母亲的生活和安全,我们会协调社区和民政部门照顾,不会让她无人管。”
老鬼长长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硬气和伪装,全都散了。
“好,我说。”
“老板真名周明山,对外化名周老板,以前开小贷公司、担保公司,背地里放高利贷、暴力催收、做假账、洗黑钱。五年前,公司被查,他提前跑路,现在人在东南亚,一直没回国。”
“林晓雨老家那间小贷公司,就是他名下的空壳公司之一。她在里面做前台,整理资料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本手写底账,里面记着所有黑账、暗账、收受贿赂的名单和金额,还有几笔跟境外有关的流水。”
“那本账,是能把周明山彻底送进去、还能牵扯出一串人的要命东西。”
“林晓雨知道自己撞见了不该看的,吓得连夜辞工,躲到江城,换手机号,换工作,不敢跟任何人联系,就是怕被我们找到。”
赵峰眼神微微一凝:“所以,你们追了她一年。”
“是。”老鬼点头,“周明山在国外下令,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账本拿回来,人可以留,也可以不留,只要东西安全。我一开始只想把东西拿回来,不想杀人,毕竟是条人命,我也怕折寿。”
“可林晓雨太倔了。”
“她把账本藏得死死的,不管我们怎么吓、怎么逼、怎么骚扰,她就是不说,也不交。她跟赵虎说过一句话,我后来才知道——我交出去,会死得更快。”
赵峰心里轻轻一沉。
那个看上去怯懦、胆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姑娘,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交账,是死。
不交账,也是死。
她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账本藏好,用那东西,当自己最后的护身符。
可惜,她的对手,是没有底线的人。
“案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峰问,“耗子是怎么进去的,林晓雨有没有反抗,有没有说账本藏在哪儿?”
老鬼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把那夜被藏在黑暗里的真相,一点点摊开。
“我提前跟耗子说,给林晓雨最后一次机会。她交账,留一条命;不交,就动手。耗子晚上九点多翻阳台进去的,没走门,怕被监控拍清楚。林晓雨一个人在家,吓得不行,缩在墙角,一直哭,一直说自己没有账本,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耗子不信,翻了整个屋子,什么都没找到。他逼问,她不说;吓唬,她不说;打了她一巴掌,她还是不说。耗子急了,怕拖久了被人发现,就……就动了手。”
“整个过程很快,没闹出大动静。耗子清理了现场,把自己的指纹、脚印全擦了,灯都没敢多开,翻阳台走了。他走之后十几分钟,赵虎才按照我之前的安排,过去敲门、演戏、顶锅。”
赵峰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所有细节,和现场痕迹、赵虎的口供、法医鉴定,完全对上。
这一次,没有谎言,没有隐瞒,没有编造。
“耗子动手前,林晓雨说了一句话。”老鬼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找不到。账不在我身上,也不在我屋里,我死了,自然有人把东西交出去。”
赵峰眼神一紧。
“有人交出去?”他立刻追问,“她还有同伙?还有人知道账本的事?”
“我不知道。”老鬼摇头,“我一直以为,账本就她一个人藏着,她没亲人、没朋友、没靠山,一个人在江城躲着。她这句话,我到现在都没明白。”
“她是不是有家人、亲戚、朋友,在江城以外的地方?”
“查过,都查干净了。”老鬼苦笑,“老家父母早亡,没兄弟姐妹,没对象,没靠谱朋友。她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她说的‘有人’,到底是谁。”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个新的疑团,又冒了出来。
林晓雨那句遗言,不是气话,不是假话。
她真的把账本,托付给了某个人。
或者,藏在了一个只要她死,就会自动曝光的地方。
“她平时有没有固定去的地方?”赵峰继续问,“银行、邮局、快递点、寺庙、图书馆、朋友家、亲戚家,任何一个你觉得不起眼的地方。”
老鬼闭上眼睛,仔细回想。
“有一个地方。”他猛地睁开眼,“她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去一次城郊的圆通古寺,每次待半小时到一小时,不烧香,不拜佛,就在后院那几棵老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我们的人跟过她两次,没见她跟任何人见面,没见她交东西,就只是坐着。当时以为她只是散心,没当回事。现在想来……”
赵峰眼神瞬间锐利。
“那不是散心。”
“她是去看账本。”
“或者,去确认账本还在。”
账本,很可能就藏在圆通古寺里。
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最安全、最不起眼的地方。
“还有没有别的?”赵峰追问。
“没了。”老鬼摇头,“我知道的,全说了。周明山的信息、手下的人、小贷公司的底、那夜的经过、林晓雨的习惯,我一个字都没瞒。我只求你们,说话算话,照顾好我妈。”
“我说话算话。”赵峰站起身,“你在这里等着,后续还有笔录要签字。”
他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小王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赵队,怎么样?他全说了吗?”
“全说了。”赵峰点头,脸色凝重,“老鬼、耗子、周明山、小贷公司、灭口经过,全部对上。但现在有个新问题——账本不在林晓雨屋里,不在她身上,很可能藏在城郊圆通古寺。”
“圆通古寺?”小王一愣,“那地方香火一般,平时人不多,确实适合藏东西。”
“还有更关键的。”赵峰语气沉了下来,“林晓雨死前说,她死了,自然有人把东西交出去。她一个无亲无故的人,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小王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她还有同伙?或者,还有一个我们完全没查到的知情人?”
“很有可能。”赵峰点头,“这个人,藏得比林晓雨还深,一直没露面,没留下痕迹。只要我们找到账本,找到这个人,这案子,才算真正到底。”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接近中午。
阳光正好,照在走廊的窗户上,明亮而温暖。
可赵峰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他们抓到了凶手,挖到了幕后,撕开了黑幕,可最关键的证物、最隐秘的知情人,还藏在迷雾里。
周明山还在国外逍遥。
当年牵扯的利益链条还没完全曝光。
账本一日不找到,这案子,就一日不算真正结束。
“赵队,现在怎么办?”小王问,“要不要立刻带人去圆通古寺搜?”
“不能搜。”赵峰立刻摇头,“一搜,就打草惊蛇了。如果林晓雨真的把东西托付给了某个人,我们一动,那个人就会把账本带走或者销毁,到时候,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那……”
“布控。”赵峰语气沉稳,“悄悄派人去圆通古寺,便衣、隐蔽、不露头,盯着后院那几棵老树,盯着所有进出的人,尤其是单独去后院、不烧香只坐着的人。”
“任何人靠近、触碰、挖掘、翻动,立刻汇报,不要惊动。”
“我们等。”
“等藏账本的人自己出现。”
小王立刻明白了:“明白!我现在就安排!”
他转身快步离去,走廊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赵峰站在窗边,望向远处的天际。
江城的天空很蓝,云朵很轻,街道上车水马龙,人间烟火气十足。
没有人知道,在这样平静的日常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与挣扎。
林晓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因为无意中撞见了一本账本,被追杀一年,最终死在冰冷的出租屋里。
她胆小、怯懦、孤立无援,却在最后一刻,守住了心里的底线。
她用生命,护住了真相。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替她,把真相,完完整整地找回来。
让凶手伏法。
让幕后落网。
让黑暗暴露在阳光之下。
让她这一条年轻、无辜、不该逝去的命,得到真正的告慰。
赵峰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坚定。
账本在哪里。
那个人是谁。
周明山什么时候能被引渡回国。
这一切的答案,很快就要揭晓。
他转身,走向指挥室。
脚步沉稳,方向明确。
追凶的路还没走完。
深挖的线还没到底。
光明,还差最后一步,才能彻底照亮所有阴影。
而他,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