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勇走进谈话室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老领导慰问下属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姜淮舟。
案件监督管理室的人,孙锐特意安排的。
名义上是做记录,实际上是盯人。
周志勇当然知道。
但他不在乎。
他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毛头小子坐旁边记笔记,能记出什么花样来?
周绍龙看见周志勇,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法,跟溺水的人看见救生圈一模一样。
他完全无视身侧站着的姜淮舟,两眼紧紧盯着周志勇。
眼底藏着求助信号,还有压不住的侥幸。
这是他自首之后,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乔文栋提前许诺过,一旦他被纪委留置问询,周志勇会全程接手把控。
有内部人兜底,他这场顶罪大戏,才能完美演下去。
姜淮舟站在周志勇身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周志勇拉开椅子,在周绍龙对面坐下。
他没急着开口。
先回头看了姜淮舟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录音笔和摄像头,然后冲周绍龙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外行看来是打招呼。
内行看得明白。
意思是:这个人不是我的人,但你不用管他。另外,设备开着,说话注意分寸。
周绍龙秒懂。
他往椅子里缩了缩,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曲。
周志勇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周绍龙,吉海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乔文栋的秘书,副处级。今天主动来纪检委投案,对吧?”
“对。”
周绍龙的视线和周志勇对了一下,又不自觉地看了眼姜淮舟。
周志勇的语气跟平时审案子没什么两样:
“周绍龙,你下午提交的自首材料我看了。有几个细节需要你再说清楚一些。”
“您问。”
“你说你收了陈建国的钱,通过郑经亮给陈建国传消息,具体是怎么操作的?第一次接触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通过什么人介绍的?”
周绍龙知道这个问题是铺垫,是在走程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些问题,在他心里已经背过好几遍了:
“是今年十月份开始的。陈建国让人找到我,让我通过关系,帮他找到公安局内部的人,传递他儿子陈继业的消息,他给我报酬。”
“第一次见面是在馨园会所的一个包间里,陈建国本人没出面,是他的手下跟我谈的。我当时没答应,后来他加了一次价,我才松口。”
周志勇听着,没打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的敲法,是那种肯定对方说得很好的意思。
周绍龙看见了,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些。
自己人审问,感觉就是不一样,都在事先的套路里,好应对。
“你跟郑经亮是怎么联系的?”
“用一部专用手机。”周绍龙说,“手机是陈建国那边提供的,号码只有我和郑经亮知道。他有消息了就发给我表弟,我表弟传给陈建国那边。”
“你表弟知道是什么事吗?”
“他不知道具体内容。他就是传个话,以为是普通的商务信息。”
周志勇点了点头,在面前那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
周绍龙看不见他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字一定不是记录用的。
周志勇在给他传递信号,告诉他“你回答得很好,保持住”。
坐在墙角的姜淮舟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稳稳地挪动。
他记录的内容和周志勇问的完全对得上。
但他的视线偶尔抬一下,从周志勇的手指移到周绍龙的眼睛,又移回本子上,全程没有出声。
周志勇把笔放下,双手指尖相对,胳膊肘搭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逼问,实际上是在接近。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刻度:
“李玉福那边又是怎么回事?你说你跟他也有联系,但你只是一个秘书,你一个副局长,怎么能让他听你的?”
这句话问出来,周绍龙的后背僵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你需要把话编圆满”。
周志勇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你现在说的这些,别人不会信。你必须在“秘书”这个身份上再做文章,把责任完全揽在自己身上。
周绍龙听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志勇说:
“我打着乔市长的旗号跟李玉福说的。我说是乔市长的意思,他才肯帮忙。李玉福不知道乔市长本人不知情,他以为那就是领导的意思。”
周志勇听完这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面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个动作只有坐在他对面的周绍龙能看见,旁边姜淮舟的角度是看不到的。
周绍龙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知道这是“说得好,继续”的意思。
周志勇又问了几个关于具体金额和转账方式的问题,周绍龙都一一回答了。
他回答的时候,表面带着一种被审问者的紧张。
但那种紧张里面,裹着一层平稳的底色。
像是一只表面上在颤抖的兽,实际上已经找到了躲在暗处的安全位置。
旁边的姜淮舟一直在记录。
他的笔尖没停过,但他的视线越来越频繁地从本子上抬起来,在周志勇和周绍龙之间来回移动。
他发现了一件事:
周志勇每次问完一个问题,总会有一个很小的停顿,像是等着周绍龙接住什么东西。
周绍龙接住了,周志勇就继续往下问。
这种节奏,跟平时纪检人员的问话不太一样。
他们都是不给对方喘息时间的逼问。
问话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周志勇合上面前那个根本没写几个字的笔记本,站起来看了周绍龙一眼:
“今天先到这儿。你刚才说的内容我会整理成材料,后续有需要再找你核实。”
周绍龙还想说什么,但周志勇已经把视线移开了,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侧着身跟姜淮舟说了句:
“辛苦你了,记录拿来给我,我核一下。”
姜淮舟站起来,把记录本递过去。
周志勇接过来翻了两页,看完后还给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周绍龙重新坐下来。
他的手不再抖了,后背贴在椅背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
他刚才从周志勇那里收到了一整串信号:
乔文栋还在外面稳定地运作,事情还在控制范围内,他只需要坚持住现在的口供不变,后面就有转机。
他不知道的是,那间谈话室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把刚才的每一个动作都录了下来。
从周志勇桌面下捏手指的动作,眼神交流,到他跟周绍龙说话时嘴角微动的位置,全部被放大的镜头锁定,实时传递到了监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