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一刻的京州市委办公楼，安静得只能听见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回声。
走廊光线明亮。
窗外的太阳光投射在花岗岩地面上，泛着微凉的光泽。
孙连城左手拿着那份厚厚的《综合方案》，步伐沉稳，顺着三楼走廊向深处走去。
刚转过一个楼梯拐角，迎面走来一个人。
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沈明阳。
他穿着深色夹克，左臂夹着一个黑色厚皮笔记本，低着头，走得很慢。
抬头看见孙连城的瞬间，沈明阳脸上那种刻板严肃的表情瞬间散去。
一张热络灿烂的笑脸迅速挤满了他的脸庞。
“连城同志！”
沈明阳的嗓门在空旷的走廊里特意拔高了几个分贝。
他快走两步，隔着两米远就主动把双手向前伸了出来。
孙连城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臂，两人的手在半空握到一起。
沈明阳的手很有力，握住后习惯性地包了两下。
孙连城只是一触即分，手腕微翻，顺势把手抽了回来。
“沈部长刚忙完？”孙连城看着沈明阳手里的笔记本，“我正要去给李书记汇报工作。”
沈明阳没有立刻顺着这话往下接。
他的视线极快地下移，在孙连城左手拿着的牛皮纸文件夹上扫过。
文件夹被一条白色的绑线缠得很紧。
文件封皮更是被孙连城折起了一个角，标题遮得严严实实。
什么也看不见。
沈明阳嘴角的笑意反倒深了几分。
他往前凑了半步，刻意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连城啊，咱们可是好久没私下坐下来聊聊了。”
沈明阳压低了声音，语气透着一股掏心掏肺的亲热。
“听下面的人吹风，你在搞个大项目？”
沈明阳抬起右手，在孙连城的左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孙连城注视着沈明阳的眼睛。
一言不发。
他在等沈明阳把真正的底牌亮出来。
沈明阳是个标准的政治动物，无利不起早，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
当年在光明区搭班子时，这种手段沈明阳用过不止一次。
他这个时候主动凑上来搭话，还特意在走廊里截人，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老狐狸已经听到了马术赛事的风声。
来探口风，无非是两个方向。
要么是看上了赛事筹备过程里的外包采购业务，想插手分一杯羹；要么就是受了谁的请托，提前来摸清市府的底牌，好在接下来的常委会上设卡使绊子。
“你这个脑子就是活泛。不愧是省委领导看重的干部，这种时候敢接大盘子。”
沈明阳又把脸凑近了些。
“这盘子规模不小吧。”
“要不要老哥在常委会开之前，私底下给你参谋参谋？”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不管是前期的协调，还是将来赛事的专班班子搭建，组织部这边肯定全力配合你们市府的工作。”
这话里的饵下得极重。
人事权。
他在用组织部的权限暗示孙连城，只要把利益分出来，办事班子的人选他可以一路绿灯。
孙连城面色不改，把左手的文件夹换到了右手。
“沈部长消息真灵通。”孙连城语气平缓，挑不出半点毛病。
“也就是个前期调研，收集点零碎资料。”
孙连城看着沈明阳。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正式方案都没成型呢。”
“等做扎实了，再拿到会上向各位常委，也向沈部长好好汇报。”
标准到极致的官方推手。
水泼不进。
一点实在的底气都没露出来。
沈明阳脸上没有半点被拒绝的尴尬。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行。你连城做事就是谨慎。”
沈明阳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走廊的通道。
“有什么需要老哥帮忙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孙连城客气地点头道谢。
两人交错而过。
背对背走开的瞬间，沈明阳嘴角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看了孙连城的背影一眼，握着黑色笔记本的手指慢慢收紧。
孙连城顺着走廊继续往前。
直到推开市委书记办公室外间的玻璃门。
外间区域极其安静。
市委办秘书小金正坐在电脑前打字。
看到孙连城走进来，小金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从办公桌后绕出来。
“孙市长，您来了。”小金压着声音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