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京州市府二号会议室。
烟味有些重。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坐得满满当当。
发改、文旅、水利、交通、公安、财政、审计以及宣传口的负责人全部到齐。
面前的茶杯刚冒出热气。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孙连城大步走入,径直在主位落座。
他将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放在手边,顺势翻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的开场白。
“资料大家事先都看过了吧?”
大家纷纷点头。
“今天开这个短会,只有一个议题。”
孙连城用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响声。
“市里准备在城北汉河故道,引进一场国际马术耐力赛。”
“暂定级别两星,赛道长度一百二十公里。”
“从今天起,成立综合考察专案组,由我亲自挂帅。”
孙连城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众人。
“对方承诺的筹备期,三个月。”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运转声。
几个局长默契地端起茶杯低头吹气,目光在杯沿交汇。
新官上任这把火,到底还是烧到了明面上。
“孙市长。”
文旅局长第一个硬着头皮开口。
他翻开随身带的备忘录,眉头紧锁。
“马术耐力赛这种涉外大型赛事,放在平时咱们肯定双手欢迎。”
“但这筹备期只有三个月,太短了。”
文旅局长开始报出一连串专业名词。
“真要办国际级,首先是赛事认证问题,FEI国际马联的场地认证要走外事流程。”
“其次是动物检疫。”
“大批千万级别的昂贵赛马入境,这需要海关和农业部门联动建立无疫区。”
“就算是从西北调参赛马匹,也得办跨省动物检验检疫证、落地隔离、血液抽检。”
“再往下,还有赛道的专业标准评级、涉外人员的接待报备。”
“沿线还要对接医疗救援预案,乃至现场的直升机救援路线。”
他把笔搁在桌上,抬头看向主位。
“常理来说,哪怕是一个有经验的省会城市筹办这种级别的赛事,提前两年立项都不嫌早。”
“三个月,这几乎是在卡行政审批的物理极限。”
有了文旅局长打头阵,财政局长立刻跟进。
他这阵子因为京州民生资金缺口的事,头上的白发都多了一圈。
“孙市长,文旅局说的还只是程序问题。”
财政局长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摊在桌面上。
“咱们现在最要命的是钱的问题。”
“京州现在的财政底子,在座的都清楚。”
“为了化解‘钱多宝’那个天大的烂窟窿,已经抽干了流动性。”
“现在每天都有受害者跑到信访局去要说法。”
他将茶杯盖子扣紧。
“市里账户上的钱倒是还有部分,但万一再碰上突发情况……”
财政局长的语气一转。
“您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众人用余光观察着主位。
新官上任,最怕下属当面哭穷诉苦,这等同于软钉子拒不配合。
大家都在等孙连城拍桌子发火。
但孙连城没有。
他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转。
“说得好。”孙连城微微颔首,“继续。”
几个局长手里握着的茶杯停滞在半空。
孙连城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
“别藏着掖着,有困难全部摆到台面上。”
“我今天让你们来,就是要听坏消息的。”
“我们要算清楚,这项目要是真办砸了,京州市府得赔进去多少无法估量的隐性成本。”
水利局长看火候差不多了,从包里抽出一张汉河故道的水系图摊在桌上。
“既然孙市长这么说,那水利部门必须提个醒。”
“汉河故道在地图上确实是废弃的烂泥滩,但到了实际地勘,那是一笔糊涂账。”
水利局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沿线,横跨了三个区县,穿过城北五个行政村。”
“有两个河段属于历史防洪行洪区,卡在红线边缘,不能随便动土建固定设施。”
“更麻烦的是利益问题。”
水利局长指着图纸上的几个节点。
“虽然河道大部分干涸多年,理论上权属也属于国有。”
“但是,沿河很多村民已经私下圈占开发,比如开荒种菜,盗挖河沙,甚至还有直接当做坟地使用的。”
“没钱去挨家挨户发补偿款,现场恐怕连机械都开不进去。”
“沿河村民一旦闹起来,那就是大乱子。”
宣传部副部长立刻接过了话头。
“大型赛事是一把双刃剑。”
副部长推了推眼镜。
“赛事如果成功落地,对盘活京州目前的负面形象,价值确实无可估量。”
“但如果赛道条件不达标,导致昂贵马匹摔伤甚至死亡。”
“或者因为临时抢修的泥土路,扬尘过大引发环保投诉。”
“再遇到个别极端群众在赛道沿线拉横幅,发生群体性冲突……”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现在是自媒体时代,手机一拍发到网上,舆情反噬的速度我们宣传口根本压不住。”
“这风险,同样是市府无法承受之重。”
一圈话听下来。
全是大山,全是暗礁。
四大部门把方方面面的困难全部摊开。
会议室陷入漫长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孙连城的决定。
孙连城静静地听完,停下手里转动的钢笔。
“都倒完苦水了?”
孙连城开口。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说的都很实际,没有粉饰太平,这说明你们心里装着京州的底线。”
孙连城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这不代表,遇到困难我们就直接躺平,把送到嘴边盘活死局的机会推出去。”
“你们怕担责,怕踩雷。”
“巧了,我比你们更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