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
刚才那番四平八稳的官腔，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马术小镇的推进时间和各部门审批效率，难免会受到一些影响，还请二位多担待。”
“京州前段时间刚经历了多大的风波，你们不是不知道。”
“同志们现在的精力，基本全扑在几个重大遗留烂尾工程的排雷工作上。”
“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按部就班慢慢走。”
话音刚落。
常响在旁边再也坐不住了。
他那套混迹京城投资圈的江湖做派彻底暴露出来。
“好我的孙大市长啊！”
常响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他大喇喇地敞开外套，身体前倾。
“你跟我在这儿打什么官腔，遮掩个啥劲儿啊！”
“老包又不是外人。”
常响指了指旁边略显局促的包建设。
“你们京州上上下下这阵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这在圈子里根本不是秘密。”
“到处在疯狂招商引资，到处在找政绩抓手。”
常响毫不避讳地直戳痛点。
“老包带来的这个马术小镇，就是下蛋的金鸡。”
“这种稳赚不赔、甚至不要你们好地块的好事，不正好对口给你们解渴吗？”
孙连城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常总这话是在理。”
孙连城端起茶杯吹了吹。
“但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大家总得有个轻重缓急，饭要一口一口吃。”
常响用力挥手打断了孙连城的太极推手。
“老弟，你就别跟我兜圈子了！”
常响目光灼灼地盯着孙连城。
“你不就是嫌弃老包这个项目前期基建周期太长？”
“你不就是觉得这玩意儿不能在这两三个月内，给你这个代市长立竿见影出成绩嘛！”
“有什么顾虑你直说不就行了？”
窗户纸被当面捅破。
孙连城脸上没有任何被拆穿的反应。
他放下茶杯，摇头苦笑了一声。
“你常老兄啊，就是性子急，嘴也毒。”
孙连城不接这个茬，把皮球踢在一边。
一旁的包建设见气氛隐隐有些发僵。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略带迟疑地插了句话。
“孙市长，常总。”
包建设两头安抚。
“其实这事儿，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提速的办法。”
包建设转头看了看常响。
“孙市长，不知道常总之前，有没有跟您详细提起过国际马术耐力赛的事情？”
孙连城眼底的光芒微微一闪。
绕了这么大一圈。
终于回到这盘棋真正的核心点上了。
“常总在酒桌上倒是提过一嘴。”
孙连城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
“但我也是个门外汉。”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抛出质疑。
“这种级别的国际比赛，不该是有极高的场馆要求吗？”
“马术小镇的地皮还没划拉明白，基础设施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比赛要怎么落地？”
包建设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顿时找回了自信。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大多数人的刻板印象，那确实是办不成的。”
包建设开始耐心地科普。
“孙市长您想到的，是奥运会上那种马术场地障碍赛，或者是速度赛马。”
“那种场地竞时赛对专业设施要求极严。”
“赛道的沙子厚度、渗水率、看台的规格，全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但耐力赛不一样！”
包建设语气拔高了几分。
“这是目前整个马术圈子里最接地气，也是最容易搞出大动静的项目！”
包建设凑近了桌子。
“咱们现在可以特事特办。”
“结合京州当下急需全方位扩大城市影响力、聚拢海量人气的特殊需求。”
“把耐力赛事单独从小镇项目中剥离出来，提前开展完全行得通。”
不需要建馆？
前期基建成本可以压缩到最低？
孙连城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那最核心的比赛场地怎么解决？”
孙连城抛出一连串问题。
“参加比赛的人数有多少？国际影响力能有多大？”
“这前期的宣传推广费用，大概是个什么盘子？”
“还有最关键的，到底多长时间能落地起跑？”
包建设胸有成竹。
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大比例的京州周边地形图。
图上有一条被红笔勾勒出的弯弯曲曲的长线。
“前期我已经带着技术人员，在咱们京州周边转了好几圈了。”
包建设指着那条红线。
“我发现京州城北远郊那条废弃多年的汉河故道，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然赛场！”
包建设分析着地形优势。
“那条干涸的河床连绵不绝，长度足足超过了八十公里，完全符合FEI国际马联一星级耐力赛的标准距离。”
“而且最绝的是，河床全是沉积多年的天然松软沙地！”
包建设敲着地图。
“连柏油都不用铺，稍微用推土机平整一下大型沟壑，再拔一拔高秆杂草。”
“不需要硬化处理，直接就能当作绝佳的比赛赛道！”
“这种沙地对马蹄的缓冲极好，极其便于马匹长时间行进。”
包建设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零基建成本。
变废为宝。
孙连城看着地图上的汉河故道，心中暗自点头。
“至于参加人数和社会影响力。”
包建设收起地图。
“孙市长您大可放心，绝对超乎您的想象。”
“耐力赛之所以接地气，是因为它门槛极低，主打全民参与的狂欢感。”
“它不限马匹血统，不管是名贵的纯血马还是西北的土种马，都能上。”
“它不限骑手性别，甚至不要求极高的专业技巧。”
“只要身体吃得消，选手的年龄跨度可以从十四岁的初中生，一直放宽到六十岁的退休老头！”
包建设描绘着那幅庞大的画卷。
“这种惊人的广泛性和普世度，是那些精英障碍赛完全无法比拟的。”
“只要发令枪一响，汉河故道两边能引来几万甚至十几万凑热闹的游客！”
包建设拍着胸脯保证。
“我在圈子里干了十几年，每年自己承办十几场大型赛事。”
“裁判、兽医团队、电子打卡计时系统、路线勘探组。”
“我手里攥着全套现成的熟手团队。”
“只要市里红头文件一下发，这帮人马直接进场。”
一切听起来都完美无缺。
这简直是为京州当下困局量身定制的适配方案。
但孙连城脑海里的警铃却开始大作。
前世纵横商海多年的血泪教训无数次的告诉他。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如果碰到了一定就是陷阱。
“包总说得很振奋人心。”
孙连城目光锐利，死死盯住了最核心的命门。
“既然这项比赛的影响力和参与人数，完全取决于前期的宣传发动。”
“那这个宣发和赛事推广的费用，这笔庞大的预算，包总是怎么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