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的一纸文件，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京州官场上空笼罩的迷雾。
曾经炙手可热的“未来工坊”项目，转眼间变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政治地雷。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李达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批阅任何文件。
他引以为傲的决断力，他赖以生存的政治手腕，在绝对的形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风险控制，设计了最严苛的对赌协议，为什么最后还是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他想不通，孙连城是如何一步步布下这个天罗地网，将他死死困住的？
他想起了孙连城在汇报会上那三个看似寻常却招招致命的问题。
他想起了孙连城在市长办公会上那番意有所指的敲打。
他更想起了自己为了强推项目，将孙连城排除在外的那个愚蠢决定。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尖刀，反复切割着他那高傲的自尊心。
原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运筹帷幄，俯瞰众生。
殊不知，孙连城早已站在了第十层，冷眼看着他所有的表演。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刘韬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头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书记……省委办公厅又来电话了，催我们尽快上报自查报告……”
李达康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报……让他们去报……”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成立“未来工坊”项目专项工作组的红头文件上，
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文件上，“组长：李达康”五个字，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刺眼。
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功劳簿，转眼间，就变成了无法抵赖的罪证。
“通知黄文革。”李达康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让他牵头，组织相关部门，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必须实事求是，不得有任何隐瞒和遗漏。”
刘韬愣了一下。
让黄文革牵头？
他瞬间明白了李达康的意图。
这是要让黄文革，这个名义上的副组长，去承担最主要的责任。
死道友不死贫道。到了这个地步，李达康想的，依然是如何自保。
刘韬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
市委大院这三天安静得出奇。
曾经门庭若市的书记办公室，现在连保洁员进去打扫卫生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李达康连续三天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
原定由他主持的两场招商引资总结会、一场城建规划会，
全部改由市委办公厅发文通知延期。
对外统一口径是李书记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休息。
市委办的人私底下连讨论都不敢。
“未来工坊”的事情闹得太大。
省委文件的矛头直指项目前期的审批流程和资质审核。
李达康主导的专项工作组连夜解散，黄文革接手了这块烫手山芋，正在组织相关部门通宵写自查报告。
权力格局的迅速倾斜，带来的往往不是轻松。
李达康被迫深居简出，暂时停止了对京州经济决策的强硬干预。
所有涉及财政、发改、城建的待批文件，市委办原封不动地全部转送到了市政府大楼。
这副千斤重担，没有悬在半空，而是实打实地砸在了代市长孙连城的肩上。
市政府大楼。
代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比往常高出了两倍。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发改委递交上来的产业规划报告上圈圈画画。
签字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秘书吴亮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将批好的文件分类收拢。
“市长，明天上午的全市经济调度会，市委办那边回复说李书记不参加了，请您全权主持。”吴亮低声汇报。
孙连城没有抬头。
“知道了。”
吴亮退了出去。
孙连城放下铅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有些发凉的白开水。
从省委高层领导的冷眼旁观，到市里各级干部的暗中观望，
再到千万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全聚焦在他孙连城一个人身上。
顶住压力，在关键时刻踩下刹车，没让京州跟着楚风那个骗子一起沦为全国的笑柄。
这确实是本事。
但破局之后呢？
楚风是进去了，未来工坊这个雷是排掉了。
可京州的经济基本盘还在那里摆着。
问题没有解决。
旧的产能严重过剩，老工业区的几个大厂连年亏损，工人发不出工资。
新的产业迟迟引不进来。
高新园区大片土地闲置，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更要命的是，为了强推“未来工坊”，李达康前期已经调动了大量资源。
现在项目骤然停摆，影响实在是太坏了！
外来资金更是变成了惊弓之鸟，好几个原本有意向的投资商，看到京州这场政治风波，纷纷选择了观望退缩。
拿什么来填补京州经济下滑的巨大真空？
李达康没做成的事，如果他孙连城拿不出新的章程，京州的经济增速照样全省垫底。
没有一条切实可行的新经济增长路径，这笔烂账，迟早还会算到他孙连城的头上。
到时候，李达康只需要轻飘飘地说一句“市政府执行不力”，就能把锅甩得一干二净。
不能只破不立。
要招商引资。
要大项目。
要真金白银。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京州巨幅地图前。
北边的老工业区，南边的高新园区，西边的自然生态区。
如何盘活这些资源，他脑子里有一套结合汉东大学科研优势和老工业底子的构想。
但光靠政府主导不够，政策给得再好，也得有懂行的市场手笔带着巨量资金下场，才能把这盘死棋下活。
正在孙连城思考的时候。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蒋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