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蒋虹”。
孙连城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出声，听筒里便传出蒋虹极其亢奋的语调。
背景音夹杂着密集的键盘敲击声，还有纸质文件快速翻动的哗啦声。
蒋虹显然还在她的金融战场上冲杀。
“连城，有结果了！”
“我挖到了未来工坊的命门。”
孙连城靠在宽大的办公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详细说说。”
电话那头的蒋虹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砸着重磅炸弹。
“按照你之前的提示，我的团队放弃了死盯未来工坊和各地政府的合资公司账目。”
“我们调转枪口，开始排查那些看似毫无关联、却承接了大量‘生态订单’的小微企业。”
“经过几天几夜的穿透式筛查，我们顺着资金流水的痕迹，撕开了一张大网。”
孙连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网有多大？”
“三百一十七家公司。”蒋虹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
“这些公司的注册地遍布全国，有内陆城市的皮包公司，甚至还有几家在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
“它们经营的业务五花八门。”
“有做规划设计的，有做软件开发的，有搞活动策划的，还有做战略咨询服务的。”
“从表面上的工商注册信息来看，它们与楚风，与未来工坊，没有任何股权交叉。”
蒋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但只要顺着钱查，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我们花重金请了顶尖的数据分析团队，对这些公司的银行流水进行了交叉比对。”
“同时对工商信息里的代持人身份进行了掘地三尺的深挖。”
“这些小微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全部指向了一个高度重合的群体。”
孙连城停止了敲击桌面。
“楚风的亲信？”
“何止是亲信。”蒋虹冷笑出声。
“楚风的二叔，控制着十几家负责‘智慧灯杆’采购的公司。”
“他的表妹，名下挂着几十家提供‘数字内容’的皮包公司。”
“他大学时代的一位导师，通过一个离岸基金，隐秘控制着上百家提供‘顶层设计’服务的咨询机构。”
“就连他之前的专职司机和家里的保姆，名下都代持着好几家做建材倒卖的壳公司。”
一份无比清晰的利益输送图谱，顺着电话线，在孙连城的脑海中展开。
这哪里是什么天才创业者。
这就是一群饿狼披着羊皮在疯狂进食。
蒋虹的汇报还在继续，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这三百多家公司唯一的业务来源，就是全国二十多个未来工坊的合资项目公司。”
“地方政府的产业引导基金，和真金白银的财政拨款，先进入合资公司。”
“紧接着，未来工坊就会以‘生态孵化’、‘服务采购’、‘技术支持’等各种冠冕堂皇的名义，与这些外围的小微企业签下无数份采购合同。”
“金额大多卡在审批红线以下，名目繁多，极其琐碎。”
“资金就像涓涓细流一样，通过这一份份协议，源源不断地汇入楚风亲属和心腹的私人账户。”
“这根本不是什么‘生态内循环’！”
“这是一个设计得无比精巧的、系统性掏空地方国有资产的抽水机！”
蒋虹在电话那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楚风根本不在乎具体的文旅项目到最后赚不赚钱，甚至不在乎项目会不会烂尾。”
“因为在项目落地签约、第一笔启动资金打入账户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通过这个庞大的影子公司网络，稳赚不赔了！”
“连城，这就是铁证！”
蒋虹笃定地做出了总结。
“完整的资金流向图、股权穿透报告，我都已经整理成册了。”
“我现在就发给你。”
“只要你把这份证据往市委的会议桌上一拍，楚风从神坛跌入地狱就是分分钟的事。”
“李达康不是一直拿发展经济的大旗压你吗？”
“有了这份东西，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个百亿项目，死定了！”
听完这番慷慨陈词，孙连城出奇地安静。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证据确实致命。
逻辑完美闭环。
楚风那个号称无懈可击的天才光环下，藏着的不过是最低劣、也最贪婪的白手套把戏。
但他不能这么做。
“虹，辛苦你和团队了。”
孙连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证据先留在你那里，加密封存，不要发给我，也不要留在任何连接外网的电脑上。”
电话那头的气氛瞬间凝滞。
蒋虹愣了几秒。
“什么意思？连城，我没听懂。”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花了那么多钱和资源，终于拿到了能一剑封喉的杀招。”
“你让我封存？”
孙连城换了一个坐姿。
“情况有变。”
他用最简练的语言，将下午白云蕊调研的过程，以及最后两人单独交流的内容，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隐去最关键的信息。
“白部长的原话，让我不要把矛头偏了，不要阻挡大局的推进。”
“她特意提到了‘高层面的影子’。”
“她在警告我，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极端的方式去硬碰未来工坊。”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蒋虹不仅是个出色的商业操盘手，她同样具备极高的政治敏锐度。
能让省委常委、并且是向来欣赏孙连城的白云蕊亲自下场敲打。
这背后的水，深得发黑。
楚风能在短短三年内席卷全国二十多个城市，拿走上百亿的政府投资。
如果仅仅靠一套吹得天花乱坠的商业ppt，根本不可能一路绿灯。
那些分布在各地的合资公司，那些顺利划拨的财政资金，背后站着多少只无形的黑手？
京州，只是这块巨大蛋糕上的一点奶油。
过了许久，蒋虹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
原本高昂的语调变得干涩，带着浓浓的不甘心。
“我明白了。”
“能让白部长亲自来踩刹车，说明楚风背后的力量，目前不是京州市政府能抗衡的。”
“如果由你出面引爆这颗炸弹，李达康为了推脱责任，为了保住面子，绝对会配合上面的人，把你当成破坏大局的罪人死死踩住。”
蒋虹叹了一口气。
“既然是白部长的意思，既然是为了你的前途，那……就算了吧。”
“真是便宜了楚风这个王八蛋，眼睁睁看着他把京州的钱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