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多媒体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嗡声。
幕布上的画面定格在孙连城深深鞠躬的那一幕。
高育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他伸手拿起面前的紫砂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顺着会议桌，看向对面的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
余乐天的手肘撑在桌面上。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余乐天清了清嗓子，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
“瑞金书记看问题，确实是高瞻远瞩。”
他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开了口。
“说句心里话，刚才认真看完这段录像，我个人是很受触动的。”
余乐天抬起手，指了指变暗的投影幕布。
“连城同志的这段讲话，既有温度，又有深度。”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全是咱们基层干部和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
“这就叫把思想工作，做到了群众的心坎里。”
余乐天赞许地点着头。
“连城同志在吕州和我搭班子的时候，我就发现，这位同志非常全面。”
“他在纪检战线上，是一把铁面无私的好手。”
“后来去抓经济建设，抓月牙湖环保项目，同样是雷厉风行，卓有成效。”
余乐天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坐在长桌末尾的李达康。
“现在看来，是我当时看浅了。”
“他在抓组织工作、处理这种突发的干部群体事件上，更是个难得的行家里手。”
余乐天提高了音量。
“达康书记。”
“你这次，可是真真切切地捡到宝了。”
“有连城同志这么一位能力出众、水平高超的市长给你做搭档。”
“京州眼下这点短期的困难，何愁解决不了？”
余乐天的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
高育良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乐天同志的感受，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高育良把紫砂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处理这种大面积的干部抵触情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有极高的领导艺术，很难镇住场子。”
“面对同样一批带有怨气的干部。”
高育良转过头，看向大屏幕的方向。
“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去强压，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
“但连城同志的处理方式，就十分讲究方法。”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他懂得放低身段，和同志们站在一条战线上讲道理。”
“这种极具亲和力的领导艺术，值得大家反思和学习。”
高育良看向沙瑞金。
“瑞金书记说得对，京州的这个班子，现在非常有战斗力。”
“达康书记是雷霆手段，连城同志是菩萨心肠。”
“这种极其鲜明的互补，才是京州破局的关键。”
坐在稍远处的统战部长石中芳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另外几名常委低头翻看着面前的材料，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李达康坐在末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指头紧紧地交叉在一起。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他盯着面前的白色瓷杯。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常委们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过去。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京州这段时间的工作，能在逆境中稳住阵脚，有了好的气象。”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
“这当然有连城同志个人能力的体现。”
“但归根结底，这是京州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共同努力、精诚合作的结果。”
沙瑞金的手离开桌面。
“一个好汉三个帮。”
“没有达康同志的魄力和担当，去承担主要的压力，这种整顿干部的学习班，就办不起来。”
“没有连城同志的耐心细致，去抓具体的思想落实，学习班的效果，也出不来。”
沙瑞金目光扫过高育良和余乐天。
“孤木不成林。”
“市委统筹全局，政府抓落实执行。”
“两名主官配合默契，这才是京州最难能可贵的成绩。”
高育良垂下眼睑。
沙瑞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他转过头，看向宣传部长的位置。
“云蕊同志。”
“在，瑞金书记。”省委宣传部部长白云蕊立刻坐直了身体。
“今天这个素材，分量很重。”
沙瑞金的手指点了点前方的幕布。
“我们宣传工作，要坚持实事求是，不能只报喜不报忧。”
“但面对真正有价值、有亮点的典型，就要敢于大力宣传。”
“既然大家一致认为，京州的这个‘学习班’办得好，抓住了问题的痛点。”
“宣传部门就应该主动介入。”
“要对京州市委在干部作风建设上的这项新举措，进行深度的专题报道。”
“不要搞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空洞口号。”
“要把他们解决干部懒政怠政、转变基层工作态度的具体思路挖出来。”
“在全省的宣传平台上，好好把这股正能量推出去。”
白云蕊拿着笔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明白，瑞金书记。”
“会后我就组织报社和电视台的专班同志，去京州进行对接报道，尽快拿出一批有深度的宣传材料。”
沙瑞金满意地点头。
他的目光顺势转向了省委组织部部长的位置。
“春林同志。”
吴春林抬起头，神情专注。
“瑞金书记。”
“这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作风整顿班。”
沙瑞金加重了语气。
“这是在新形势、新困难下，干部教育管理模式的一次重要创新。”
“你们组织部，不能只坐在省委大院里听报告。”
“要派个精干的调研组下去，下沉到京州一线，亲眼看一看这个‘研讨班’的具体运作模式。”
“实地评估一下，效果是不是经得起推敲。”
沙瑞金敲定最后的部署。
“如果这种模式，确实能够有效激活干部的能动性，解决不敢干、不愿干的懒政问题。”
“就要好好总结提炼，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标准。”
“未来，全省各个地市有条件的，都可以按照这个标准推行开来。”
吴春林郑重地在本子上记下要点。
“好的书记。”
“我回去马上牵头成立专项调研组。”
“争取在这周内进驻京州，月底前拿出一份详尽的评估报告和全省推广的可行性方案。”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定局。
这两项具体的工作安排。
直接给今天这趟常委会上关于京州的争议，画上了一个极高规格的句号。
省委书记亲自拍板。
宣传部负责在社会面上造势。
组织部负责在体制内考核总结并酝酿推广。
原本只是京州为了对付烂摊子搞出的一次内部整顿，瞬间被推到了全省级别的改革试点高度。
高育良再次端起紫砂杯，挡住了大半张脸。
余乐天靠在椅背上，翻阅着桌面上的文件。
沙瑞金这几句干脆利落的指示，彻底粉碎了高育良和余乐天的盘算。
他们原本计划的捧杀与离间。
在这两项极具分量的行政指令面前，彻底失去了杀伤力。
一个市一级的培训班。
直接被拔高到了全省作风建设改革试点的高度。
不仅没有打压到李达康。
反而给京州市委的履历上狠狠添了一笔政绩。
李达康紧紧交叉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的方向。
会议的最后十分钟，就在这两项人事与宣传安排中度过。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
沙瑞金收拾好面前的文件，宣布散会。
与会常委们纷纷整理桌面，相继站起身。
高育良走在前面。
路过李达康身旁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达康同志。”
高育良的语气温和，带着同僚间的关心。
“京州担子重，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
高育良语气温和。
李达康正在整理笔记本。
头也没抬。
“请育良书记放心，我会注意的。”
高育良笑了笑，没再多说，迈步走出了大门。
李达康伸手合上面前的黑色皮面笔记本。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的外套扣子，准备离开。
“达康同志，你先留一下。”
沙瑞金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主位上传来。
李达康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沙瑞金站起身，朝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