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位市领导？”钱正明眉头紧皱。
“没有警车开道，是一辆黑色的考斯特！”秘书咽了一口唾沫，指着窗外。
钱正明和王建民对视一眼。
两人快步走到窗前。
看清车牌号的那一刻，钱正明的脸色变了。
那是代市长孙连城的专车。
市长来区里视察，市委办不仅没发通知，这辆车甚至连区界处的路口都没让交警接引。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扎进了区委大院。
钱正明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王建民紧随其后。
两人身后的几名副职也连忙跟上。
大楼门厅外。
考斯特的车门已经打开。
孙连城踩着皮鞋走下台阶。
市长秘书吴亮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其实，这辆车进入光明区，已经有整整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前，孙连城并没有直奔区委大院。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光明之心”商业综合体项目的工地。
那本是李达康主政京州时定下的重点商业项目，号称要打造成光明区的新地标。
孙连城在围挡外站了十几分钟。
巨大的建筑骨架暴露在空气里。
钢筋上布满红褐色的铁锈。
工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个看门的老头缩在简易板房里烤火。
吴亮当时在一旁汇报道。
“市长，这个项目停工快一年了。开发商资金链断裂，黄文革副市长牵头开过几次协调会，因为债务缺口太大，本地房企没人接盘。现在拖欠了银行几十亿贷款，还有上亿的工程款。”
孙连城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吴亮记在笔记本上。
随后，车又开到了“二道沟”。
这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
车窗还没摇下，恶臭就钻进了车厢。
河水呈现出浓重的墨汁色。
河道两岸，几个裸露的排污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排放着泛起白沫的工业废水。
孙连城走到河岸边。
几个戴着口罩散步的大妈认出了他。
她们拉住孙连城就开始倒苦水。
“这哪里是河，就是个大粪坑！”
“区环保局每年都说要治，钱花了小一千多万，建了两个污水处理站。那处理站一年到头机器就不转！”
“夏天一到，这河里的蚊子比苍蝇还大，咬在小孙子身上就是一个大紫包。我们连窗户缝都不敢开。”
孙连城依然没表态。
他让吴亮一字不落地记下。
第三站，他们去了光明区行政服务中心。
正值工作日上午，宽敞的大厅里没几个人。
大半的窗口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
孙连城走到规划局的窗口，询问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政策。
窗口里的女科员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断滑动。
“去那边架子上拿宣传册自己看。”
孙连城多问了一句关于业主无法联系的特殊情况。
女科员终于抬头翻了个白眼。
“联系不上就办不了，规定就是规定，你跟我说得着吗？”
孙连城转身退了出来。
他在大厅里侧的办公区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拿着一份考勤表，苦口婆心地规劝几个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的窗口科员。
那些科员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是潘越。
当年孙连城在光明区当区长时，潘越是他的专职秘书。
小潘材料写得好，人也机灵，是孙连城一手带出来的兵。
听到脚步声，潘越转过头。
看见孙连城的那一刻，潘越手里的考勤表直接掉在了瓷砖地上。
“孙市长……”潘越快步走过来，声音发颤。
孙连城扫了一眼他胸口崭新的“副主任”工作牌。
“在档案局待得好好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潘越低下了头。
“您前几天到市里履新的消息刚出，区委组织部就把我调过来了。”
“安排了政务大厅副主任的职务。”
孙连城转头看了一眼那些依然在嬉笑打闹、根本不把这个副主任放在眼里的基层科员。
他瞬间看透了钱正明等人的盘算。
这是看着他升了市长，急忙把他曾经被冷落的老秘书拉出来升个官，摆在台面上当个逢迎示好的筹码。
可光明区这烂到根子里的风气，哪里是一个刚从冷板凳上提拔起来的副主任能撬动的。
“好好干。”孙连城拍了拍潘越的肩膀。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出门上车。
这就有了刚才那一幕，考斯特直接杀进了区委大院。
回忆结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区委大院的安静。
钱正明一路小跑，停在孙连城面前。
他伸出双手，满脸堆笑。
“连城市长，您下来视察，怎么也不提前跟市委办打个招呼，我们区里连个准备都没有。”
孙连城看着钱正明伸在半空的手。
没有去握。
钱正明的手尴尬地停着，最后只能在自己的裤腿上搓了搓。
王建民和几个副区长也赶到了，站成一排。
没人敢说话。
孙连城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人。
“准备？”
“如果让你们准备好了，我还能看到真实的瞎编乱造吗？”
钱正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市长，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孙连城指了指大院门外的方向。
“刚才这三个小时，我替你们在这光明区里转了转。”
“光明之心项目，几座水泥骨架晾在那一年多！银行的钱打了水漂，民工的工资没人管。你们区委在干什么？”
王建民抢着开口解释。
“市长，那个项目实在太大，黄文革副市长也协调过……”
孙连城直接打断。
“市里协调，区里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他转头看向钱正明。
“钱书记，二道沟那条墨汁河，你们花了一千万建的污水处理站，机器转过一天吗？”
钱正明额头开始冒汗。
“市长，环保这块最近确实工作压力大，我们正在抓紧整改……”
“去行政服务大厅看看吧。”
孙连城的语气不带情绪起伏，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上班时间，一半窗口停办。群众来问政策，科员头不抬眼不睁。”
“连你们为了讨好我，火速提拔上去的政务大厅副主任，连个科员都管不动。”
“好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大厅。”
院子里鸦雀无声。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钱正明擦了擦额头。
他很清楚，孙连城今天就是来拔钉子的。
“市长批评得对，我们区委班子马上开会检讨，立刻落实整改措施，坚决处分相关责任人！”
钱正明搬出了一贯的话术。
试图先把眼前的雷顶过去。
孙连城微微摇头。
“不用开会检讨了。”
他从吴亮手里拿过那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啪”地一声。
笔记本扔在钱正明胸口，砸落在地。
“市委组织部刚刚下了关于整顿懒政怠政、开展能力提升研讨班的文件。”
“你们不是觉得文件是雷声大雨点小吗？”
“你们不是觉得有市委常委当保护伞，这把火烧不到光明区吗？”
孙连城往前走了一步。
逼近钱正明。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
“这个学习班，不用去下面筛人选了。”
“就从你们光明区开始！”
“从你们在场的所有区委常委开始！”
孙连城伸出手指，在面前划了一圈。
“统统给我进去脱产学习！”
钱正明腿一软，一把扶住了旁边的花坛边缘。
王建民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全区常委班子集体进脱产学习班，光明区的权力架构等于原地蒸发。
“市长……这……这区里的日常工作还要运转啊……”钱正明嘴唇发着抖。
孙连城转身上车。
“你们在岗的时候，这区里运转得也不怎么样。”
“就在学习班里，好好想想这官该怎么当吧。”
车门关上。
考斯特平稳起步，驶离区委大院。
只留下一群面如死灰的光明区领导，在冬日的冷风中僵立。
车厢里。
孙连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吴亮坐在旁边，低声开口。
“市长，刚才我把小潘的电话留了。稍后我会私下联系他。”
孙连城微微点了点头。
光明区的盖子刚刚掀开一角。
钱正明这些人，只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小卒子。
要拿回京州市的主动权，这把火，还得往更深处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