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陈望在入定中被异样的响声所惊动,缓缓收拢心神,将神韵归元,然后张开双眼。
嗡——
又一声低沉的鸣响,在陈望的灵识之中微微震颤开来。这并非寻常的声音,耳膜都没有震动,其频率低于人耳可闻的极限。
每次低吟持续数息,间隔恰好一炷香,昼夜不停,仿佛无声的倒计时。
“来了。”
陈望低声自语,显然这直抵识海的鸣响,应该就是六十年一度的问道聚会的召唤。
“哧——”
洞府入口处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小黑。
显然,她也感受到这奇异的声音,立即跑回洞府来了,一双金瞳望向陈望,迷惑中带着一丝本能的紧张与担忧。
“别紧张。”
陈望安抚道,
“这是天枢岛的潜修者聚会,每六十年一次。我也要去问道台,参加聚会。人多眼杂,你最近就留在洞府吧。”
“噢,原来如此。”
小黑一副恍然的样子,“怪不得这几天都没看到朋友们,看来他们早就知道此事了。”
陈望收拾一番,即将出门之际,又回头交待道:“你别溜出去了,就在洞里安心修炼吧。我若通不过问道,可能得离开此岛……”
小黑闻言一怔:“啊,这……”
“放心吧,我应该不至于那么差。” 陈望起身,对小黑微微颔首,便迈步走出了洞府。
驾起遁光,来到问道台所在区域。
高台依旧静静悬浮,沐浴在清冷天光下。然而,与之前的空旷寂寥不同,此刻高台周围的宽阔石坪上,已有了三五个人。
气氛与陈望预想的庄严肃穆大相径庭。
高台一侧的石桌旁,有两人正对坐下棋,棋盘是直接在粗糙石面上刻出的格子,棋子是随手捡来的石子,但落子时却隐隐有道韵流转,引得周围灵气微澜。
不远处,三人闲散地坐在几块平滑的青石上,面前摆着简单的茶具,正闲聊着什么。
几名执事安静地侍立稍远处,适时为大家添上灵茶,奉上几盘灵气盎然的异果。
见陈望到来,几位潜修者目光自然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但并无恶意,俱是微微点头致意。
陈望也拱手还礼,并未贸然上前搭话。
此地之人修为最低恐怕也是元婴中期,且在此潜修多年,彼此或有熟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他见高台另一侧临着那汪灵池的岸边,还孤零零坐着一人,手持一根青竹钓竿,竟在垂钓,对身后的对弈、闲聊置若罔闻。
看来这聚会并没有严格的钟点。
想来也是,潜修者闭关入定,深浅不一,有人提前出关,有人或许正值紧要关头,哪能统一时间到达这里。
可能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才会开始。
先到者无事可做,便在这里消磨时光,无甚安排,也无人组织,只是静静等待。
陈望略一思索,也寻了个不碍事的僻静角落,在一块被天光晒得微温的平整山石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继续在脑海中回悟归元道韵的种种细节,同时留一缕心神,留意周围。
时间一天天过去。
人渐渐多了起来。
石坪上不再冷清,但氛围依旧松散。对弈者换了人,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或剑走偏锋,奇招迭出,道韵锐利如剑。
旁观者不多,偶尔有人在某子落下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嗯一声,仿佛从这棋盘上,窥见了某种道韵的一角。
喝茶闲聊的圈子也大了些,话题天南地北。多是些旧闻轶事——
“百年前那次,天衡剑派那位于台上论剑,一句剑出无我,台下静了足足一炷香。”
“听说炎熵郡最近出了个挺能折腾的商会,势头颇猛。”
“沧澜阁上代那位炼丹痴人,好像终于把九转化龙丹的残方补全了?”
说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听者也不追问细节,只是将手中温热的灵茶转上半圈,啜饮一口,继续听着。
信息在闲谈中流转,真伪难辨,但或许能触动听者某段沉寂的记忆或感悟。
有人如陈望一般,选个角落静坐。双目微阖,气息内敛,仿佛与身下岩石融为一体。
在这并不寂静、偶有落子声与低语声的环境中,六十年闭关积累的诸多感悟、疑惑、滞涩之处,反而在众人无形气息的交织与自身心神的沉静中,被缓缓梳理。
某个卡了许久的节点,或许就在远处一声清脆的落子声中,悄然松动。
钓鱼的那位,依然稳坐池边,仿佛成了石坪一景。灵池中只是普通的凡鱼,据说是某位极古老的前辈随手放养解闷的。
能否钓上鱼来显然无关紧要,他只是静静看着平滑如镜的水面,倒映着流云与高台。
偶尔有相识者路过,打趣一句“今日又空军?”,他也只淡然回以一笑,并不多言。
有时,两人就这般一站一坐,静静看一会儿水面,然后各自走开。
也有人散步。沿着内环连通此处的石径,或是绕着宽阔的石坪,不疾不徐地走着,穿过平台上自然流动的稀薄云气。
路上或许会遇到另一个同样在散步的人,彼此点头,擦肩而过。
也或许会并肩走上一小段,一人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说一句“今日云厚”,另一人接口“明日该散了”,然后各自转向,再无多言。
或许过去了三个月,或许更久。
当石坪上聚集的潜修者达到四十三人时,玉宸真君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高台。
他依旧是那身素白布袍,目光温润平和地扫过台下众人。
“尚有五人未至,不必再等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石坪上松散的氛围为之一凝,但并未变得剑拔弩张。
一位原本正在喝茶的青袍老者,放下手中茶杯,对同桌几人笑了笑,长身而起,步履沉稳地登上了高台。
他身形挺拔,气息渊深,对台下拱了拱手,便静立台上,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
台下,对弈的继续落子,喝茶的依旧斟茶,静坐的未曾睁眼,散步的转身往回走。
气氛似乎依旧闲适,但一种无形的张力,已悄然弥漫开来。
“请。” 台上老者开口。
“你那千叠浪,第三重与第五重转换时,灵力波动频率为何刻意偏移了半分?是根基不稳,还是另有玄机?”
台下,一位正在下棋的中年修士,头也不抬,仿佛随口问道,手中却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
台上老者略一沉吟,坦然道:“并非根基不稳。这部功法的道韵与我灵根属性有微末冲突,长期恐损经脉。故略作调整,以自身气血韵律为引,偏移半分,虽威力稍减,却与己身更为契合,可长久运使。”
“哦?” 提问的中年修士手中棋子落下,发出清脆一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问答简洁,直指核心。
提问者并非刁难,而是真看出了其中关窍,想知道缘由。回答者也坦然,不避己短,阐明己道。
台下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