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神看向那些杂乱划痕。
初看，依旧是杂乱。
但当他将神识凝聚，不再试图去解读或寻找规律，只是单纯感受那些划痕本身之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却突兀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到了天工门那些老铁匠，挥动铁锤敲打在炽热的剑胚的刹那，那溅起的金芒，如同昙花一现，在剑身上骤然绽放、交织、又瞬间内敛，最终化为剑身内部的细微纹路。
那些金芒绽放的轨迹……隐隐与眼前石碑上几道划痕……有着难以言喻的神似。
不是形似，而是那种意象！
陈望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目光死死锁住那些划痕，神识如同轻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去。
渐渐的。
更多模糊的意象从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划痕中流淌出来：炼丹师在丹成瞬间，灵力收束时那妙到毫厘的轨迹；符师笔走龙蛇，将灵力与道纹压缩于方寸符纸时，笔尖的凝练；
甚至……修士在运转大周天时，灵力流经某些顽固窍穴，需要以莫大意志与技巧进行反复冲刷、锤炼、使之贯通时的那种破障……
！！
一个模糊的意象，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灵渊之海中的灵力浩如烟海，但正因为太渊太深，调用之时，尤其是需要瞬间爆发时，总感觉有些迟缓，运转不够如意。
他一直以为这是渊渟灵根的特性使然，是拥有磅礴灵力储备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但此刻，这块灰扑扑石碑上杂乱划痕所透出的零星道意，却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窗——
既然海已成型，无法改变其量与深，那为何不能想办法，去提纯海中之水，去锤炼操控海水的渠道与意志？
若能进一步凝炼灵渊中的灵力，使其品质更高，单位灵力蕴含的威能更强，调用时自然更为迅捷灵动！
同时，若能进一步锤炼自身的经脉、灵识，乃至对灵力的掌控本能，就如同打造更精良的水泵，调用效率岂不也能大幅提升？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强烈的渴望与明悟涌上心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灵海深处一直沉寂的元婴都微微动了一下，传来一丝赞同的悸动。
就是它了！
与之前那些或高冷、或晦涩、或仅有微弱共鸣的石碑截然不同，这块不起眼的石碑，它所承载的的破碎道韵，恰好击中了他当前修行中最大的困惑与潜在需求！
也不知是哪位前辈所残留的道韵，并没有系统的法则阐述，它只是一些简单的法则烙印，却是方向性的指引，是点燃思维的火种！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谁能想到，在这浩瀚碑林之中，在经历了漫长而无果的寻觅后，最终与他产生强烈共鸣的，竟是这么一块普通的石碑？
陈望在这块石碑前，盘膝坐下。
心神沉浸到那些杂乱划痕之中。
一开始，他尝试以自身神识为锤，以对石碑道韵的感悟为火，对灵海灵力进行一遍又一遍笨拙而缓慢的锻打、提纯。
过程枯燥而艰辛，进步微乎其微，仿佛在用绣花针雕琢一座大山。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早年学过的、专门用于强化肉身与经脉的辅助功法——《百脉炼宝诀》。
此诀将身体当作法宝胚胎来锤炼，拓展经脉，强化血肉，以承受更狂暴的力量。
此刻，他却反向用之，以那凝炼之意，结合炼宝诀的法门，反过来锤炼、提纯灵渊中的灵力，同时也以这提纯的精纯灵力，反哺自身，进行新一轮的《百脉炼宝诀》修炼！
这是一个互为磨砺的痛苦循环。
锤炼经脉，拓展灵路，如同在血肉中开辟更宽阔坚实的河道。过程伴随着撕裂般的胀痛与麻痒，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灵力流转的速度，在缓慢而坚定地提升。
锤炼血肉筋骨，以灵力反复冲刷淬炼，如同百炼精钢，去除杂质，增强承载与爆发力。
每一次灵力的冲刷，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深入骨髓的锻造感，但肉身的韧性，乃至对灵力的细微感知，都在潜移默化中增强。
到了后来，他甚至将这股锤炼之意，引向了自身的灵识。灵识无形无质，如何锤炼？
他以那石碑道韵中的意境为引，观想自身灵识为铁，反复以自我拷问式的思考与内观为锤，去敲打、去凝聚灵识的密度与强度。
尤其是灵识深处那弯代表太阴道种的新月，他以这锤炼之意，如同打磨玉器般，以神念细细摩挲，使其清辉愈发内敛。
这个过程没有肉身的痛苦，却更加凶险，是对意志力与专注度的极致考验，稍有松懈或偏差，便可能伤及神魂根本。
痛苦，是贯穿始终的主旋律。
经脉撕裂又愈合，血肉反复冲刷淬炼，灵识高度凝聚带来晕眩……但他咬牙坚持着。
因为成果同样明显——
灵力运转越发流畅迅猛，肉身力量与防御隐然提升，灵识探查的范围与精细度也在缓慢增加，调用灵渊之海灵力的滞涩感，也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在减轻。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抓住了一缕至关重要的道韵灵光，正沿着这条布满荆棘却方向正确的道路，艰难而坚定地前行。
碑林依旧寂静。
灰扑扑的石碑默默矗立。
而石碑前枯坐的玄衣身影，周身气息却在微不可察地发生着蜕变，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额角偶尔滚落的汗珠，昭示着平静表面下，正在进行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自我锤炼。
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数月，或许数年。
某一天，一股微弱的气息出现在附近，陈望如同沉睡中的游鱼，顿时被惊醒。
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仿佛原本就在那里，与周围的石碑、灵气、雾气融为一体。
陈望心中微凛，但并未慌乱。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那气息离体后竟隐隐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锐响，随即消散在碑林浓郁的灵雾中。
他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石碑对面，约莫七丈之外，静静立着的素白身影。
玉宸真君。
这位紫府仙宗掌门，天机院的院长，不知何时来到了此处，又在此站了多久。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布袍，须发如雪，面容清癯温润，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望身上，也落在他身前那块不起眼的石碑上。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超然，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带着一丝讶异，一丝复杂，仿佛看到了某种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景象。
陈望起身，拂去衣袍上尘埃，对着玉宸真君躬身行礼：“晚辈陈望，见过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