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婴初生,天地交感。
陈望的道心,于无边丹海灵境中心,燃起了一簇清晰、稳定的火焰。
那簇火焰温润内敛,如同深海中的明珠,或永夜中的孤星,只为自己存在的光明。
几乎在他明悟的刹那,体内那剧烈悸动、急于破壳的元婴,仿佛终于等到了最契合的“魂”与“意”。
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没有灵力狂潮的爆发。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极致和谐。
丹田中,那尊寸许高、眉眼与他一模一样的元婴虚影,周身光华骤然内敛到极致。
又于瞬息之后,由内而外地焕发出一种温润如玉、生机勃勃的清澈光辉。
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滋养的胚胎,而是一个完整、独立、又与他心神相连、宛如一体的崭新生命核心。
元婴,成了!
小小的元婴睁开双眼,眸中竟也倒映着陈望此刻澄明如镜的心神。
它无需陈望刻意操控,便自行在丹田虚空盘坐,摆出一个与《太阴长生功》核心法诀隐隐契合的姿态,小口微张,轻轻一吸——
“呼——”
并非空气流动的声音,而是海量天地灵气被疯狂抽取、鲸吞入体的能量潮汐之音!
这一次,灵气汇聚的速度与规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甚至比冲击元婴时引动的灵气旋涡还要庞大精纯数倍!
这些灵气不再需要经过复杂经脉的缓慢炼化,而是被元婴直接吞吐、提纯,化为最本源的灵力精华,反哺周身。
陈望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美妙体验中。
他能看到,自己因连番激战和灵将死气侵蚀而破损的经脉,在这精纯灵力的冲刷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拓宽、变得愈发坚韧,隐隐有玉质光泽流动。
受损的内腑被温和抚平,断裂的骨骼被灵力包裹,生长弥合。肉身中残留的阴寒死寂之气,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一种脱胎换骨、生命层次跃迁的蓬勃生机,从元婴这个新的生命向周身散开。
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自身与外界天地灵气的联系变得无比紧密和清晰,仿佛隔在中间的一层毛玻璃被骤然撤去。
空气中灵气的流动、地脉的微微震颤、乃至远处那残余灰雾中蕴含的波动……
种种以往模糊难辨的道韵,此刻都变得真切了几分。这是生命本质提升带来的、对世界更深刻的感知。
然而,这极致的舒泰与生命升华的欣喜并未持续太久。几乎在元婴彻底凝成、开始自行吞吐灵气的同一时间——
地上,沉星山脉,天工门矿区上空。
原本晴朗的夜空骤然风云变色!
并非寻常的乌云,而是厚重如铅、层层叠压、中心缓缓旋转、覆盖了方圆数十里天空的巨型墨色漩涡!
漩涡深处的黑暗中,是无数紫金色、银白色电蛇疯狂窜动、交织、孕育的恐怖雷池!
一股浩大、威严、不容亵渎、令万物本能战栗的天地之威,如同实质的天穹,沉沉压下!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闷雷声滚滚而来,敲击在矿区内外所有生灵的心头。
无论是修士、凡人,还是鸟兽、虫豸,在这一刻都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
天地间的灵气,彻底暴动,化作肉眼可见的七彩灵气风暴,被那巨大的劫云漩涡疯狂抽取、吞噬,使得漩涡的颜色更加深邃。
雷光愈发刺目。
“天……天劫!是元婴天劫!”一位矿区执事仰头望天,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
“哪个真在这里破婴度劫?”
“难道是掌门?他为什么来矿区?看这劫云的中心,好像就在矿洞之中?”
矿区外面的天工宗弟子议论纷纷。
驻守矿区的一名护法殿执事听到动静,出来又看到此天空异像,立即挥手厉喝:
“还愣着干什么?!
“所有弟子,立刻退出矿区三十里!不,五十里!立即通知矿洞里所有人,立即撤出!
“立即传讯通知宗门长老!”
天工门后山,三道苍老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顶,望向沉星山脉矿区的方向。
正是莫清和与另外两位太上长老。
他们望着那恐怖的劫云,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毁灭之力,面色都极为肃穆。
“此子果然引动了。”一位长老喃喃。
“劫云威压之重,劫雷孕育之烈,远超老夫当年……”另一位太上长老语气复杂。
莫清和沉默地望着,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低声道:“看这劫云凝而不发,威压内蕴……怕是已经成了。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小子……
为何跑到矿区那边度劫?
他曾经答应过,要帮陈望扛几道雷劫,可是如今的形势,赶过去已然来不及。
“难道是掌门?!”
周铁山、吴镇渊两位长老立即赶到承天峰,问明侍卫,掌门竟然不在。
二人不由凡中均是一沉。
立即化作两道遁光,疾速向矿区而去。
感应到此异像波动的宗门长老们,看到这向西南而去的两道遁光,不由心中一震。
随即。
又是几道遁光向山脉深处掠去。
地下,遗迹空间。
陈望小心地引导着自己的神魂、自身领悟的天地法则,与元婴深度交感,就在这个专心致志的关口,意识骤然一空。
“哗——”
持续不断的声响。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白嗓音。
可突然夹杂其中的一声隐雷,让他突然意识到那是雨声。外面正在下暴雨。
本能地一个激灵,他猛然翻身坐起。
黑暗之中,窗外暴雨倾盆,一股雨腥气浮在空气之中,床旁边的电脑桌上,有一小点昏黄的微光,那是旧式显示器的指示灯。
他怔了一怔。
我这是……羊城城中村,出租房?
先前的结丹、破婴……那个异世界所有的经历,所有的修行,莫非只是自己睡前看了某本修道小说之后所生发的一场幻梦?
右手摸到盖的被罩,又潮又粘,触感真实无比,让他顿时感到一股悲哀和地奈。
翻身下床。
双脚没有摸到拖鞋,浸入一片凉意之中。
我靠!
屋里进水了?!
他立即光脚冲到门口,按亮了开关。
狭小的出租屋里,地板上的水已经没过脚踝,他的外卖箱盖和两只拖鞋浮在水面上。
他立即伸手拔掉电脑的插头,幸好,插板所在的电脑桌搁板,距离水面还有一寸。
水里漂着几张纸——
那是他的简历,原本散落在桌下。
陈望随手将它们捞起,丢进垃圾篓里。然后,捞起拖鞋,套在脚上。床底的运动鞋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
打开屋门。
哗哗的雨声,顿时灌入耳中。
雨水如小溪一般,顺着楼梯流下来,先冲到自己的门口,然后向楼外流去。
妈的,水是怎么进来的?
陈望抬头,楼梯间的窗户正飘着雨滴……这一米不到的楼距,雨也能灌进来?
六层楼五个窗户……一路从上面流下来,到了自己门口,自然积水成溪了。
陈望把大裤头和t恤套上,到楼外小巷里捡了几块砖头,将湿t恤搭在椅背上。
用塑料袋把砖块裹了好几层,一块块压在屋口地板上,当作一道堤坝。
然后拿小盆,把屋里的水往外舀,最后用拖把一遍遍拖,把水拧干在门外。
忙活了半天。
地板上终于没有明显积水了。
他坐在潮湿的床上。
看着眼前这个狭小、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窗外是沉沉的夜,暴雨如注,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绝望的噪音。
手机弹出消息:跑单罚款通知。
白天下小雨,路滑不敢骑太快,只接了三单结果第一单就是在服装城里,找不到楼梯上去,找了个货梯等了十几分钟。
走到门口,刚好超时一分钟,顾客直接取消订单了。第二单送到半路,因为超时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取消了。
最后一单是个老哥,倒没说什么。
路盲,记不得路,只能跑众包。银行卡里的数字,扣除房租水电后,饭钱都勉强。
通讯记录最后一通电话还是半个月前,是一个骚扰电话。父母早已不再对他抱有期待。朋友?面对他们偶尔的关切,他只想逃避。
重点大学的身份。
在同学聚会上不值一提,在招聘会上是简历堆里不起眼的一份,在跑外卖的站点里反而成了一个被嘲笑的异类。
白领职场,他的社恐待不下去;而跑外卖也跑不过中专生,更别提那些年轻大学生。
那么多条路,没有一条是他的。
熄灭的屏幕上,映出自己悲摧的脸——苍白,麻木,双眼无神,满是倦怠与空洞。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像是他自己心底最深处、一直不敢去听的回响。
“我每天醒来,骑上电动车,去送那些我自己可能都吃不起的外卖,忍受苛责,躲避车辆,就为了那点勉强糊口的钱。
“日复一日。”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栩栩如生,仿佛真实发生过——五圣谷自己亲手搭建的泥石屋子……后山绝壁上,徒手刻下的无聊词句……
柳心兰那一缕飘在自己颈前的秀发……曲萤师妹那娇俏灵的笑脸……云逍遥嘴角溢血,将自己手中的丹药扒拉走……
最后是渐渐石化的张乐天,满目绝望吐出的两个字: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