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兴元年四月初十,宁远城。
与永平惨烈的攻防战不同,宁远前线的战事,呈现出另一种风格——冷静、精确、像钝刀子割肉般的消耗。
总兵赵率教站在宁远城最高的望楼里,举着单筒望远镜,沉默地观察着十里外后金军连绵的营寨。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壕沟、栅栏、箭塔层层密布,巡逻骑兵往来如织。中军大帐前,那面织金龙纛在风中缓缓舒展。
“阿巴泰这是要跟咱们耗上了。”身旁,副将何可纲放下望远镜,声音带着疲惫。他脸上新添了一道箭疮,用麻布缠着,渗着血水。
曹变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昨日率骑出击,袭扰了一支运粮队,自己也挨了一刀:“耗就耗!看谁耗得过谁!咱们城里粮草够吃三个月,他八万大军,人吃马嚼,能撑多久?”
赵率教没说话。曹变蛟勇则勇矣,却把问题想简单了。阿巴泰用兵稳重,不求速胜,但求无过。他八万人马,即便顿兵城下,也能分兵劫掠周边,就食于敌。而宁远防线漫长,守军兵力捉襟见肘,被动防守,终是下策。
“冯尚书的新家伙,到了么?”他问。
“到了。”何可纲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昨夜秘密运抵的,十门‘破虏二号’野战炮,射程比红夷大炮远一里,用的是冯尚书新配的颗粒火药,还有那种……嗯,开花弹。另外,三百支新式掣电铳,也分下来了。”
赵率教点点头。这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冯七在山海关日夜赶工,将最新成果优先供给宁远。火炮射程优势,是守城的命脉。
“报——”一名夜不收哨探顺着阶梯飞奔而上,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禀总镇!鞑子……鞑子正在向前移动炮位!看架势,不下三十门红夷大炮,还有不少大将军炮!目标……像是咱们的东角楼和瓮城!”
赵率教眼神一凝。终于要动真格的了。阿巴泰沉得住气,用十天时间扫清了外围,修筑了炮垒,现在,要开始啃硬骨头了。
“传令!”他声音冷峻,“东角楼、瓮城守军,除观察哨外,全部撤入藏兵洞!炮营各就各位,测算敌军炮位!曹变蛟!”
“末将在!”
“带你的人,从北门悄出,绕到鞑子炮阵侧翼三里外那片林子待命。看到城中红旗为号,即出击,不要恋战,焚其火药辎重即走!”
“得令!”曹变蛟舔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何可纲,你坐镇中枢,协调各段防御。本镇去东城。”赵率教抓起铁盔,扣在头上。
“总镇,东城太危险……”何可纲急道。
赵率教摆摆手,打断他:“阿巴泰的主攻方向,必是东城。我在,军心稳。”
巳时三刻(上午十点),后金军炮击开始。
“轰!轰轰轰——!”
地平线上腾起数十团白烟,紧接着是闷雷般的巨响。实心铁球划破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狠狠砸在宁远城东面城墙和角楼上。
“砰!哗啦——!”
砖石崩裂,烟尘四起。一段女墙被直接砸碎,后面的垛口连同守军一起消失。一枚炮弹击中角楼基座,木石结构的楼体剧烈摇晃,簌簌落下灰尘。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刻钟。东城墙面目全非,多处出现裂缝,角楼顶层被掀飞,熊熊燃烧。守军按照命令早已隐蔽,伤亡不大,但士气遭受严重打击。
炮声渐歇。赵率教从藏兵洞中钻出,抖落满头满脸的灰尘,呛咳着举起望远镜。
果然,后金军步兵出动了。数万穿着蓝色、红色棉甲的后金步卒,在楯车和厚木大盾的掩护下,推着云梯、冲车,如潮水般涌来。队伍中,数十架高达三丈的“楯车”格外醒目,车顶覆盖湿泥生牛皮,可防火箭,车内藏有弓箭手和撞锤。
“火炮准备!”赵率教嘶声下令,“目标,敌军楯车和密集步队!放!”
宁远城头,沉寂已久的火炮发出怒吼。冯七督造的“破虏二号”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了颗粒火药后,射速也更快。
“轰!轰!轰!”
炮弹呼啸而出。大部分落在后金军阵中,炸起一团团血雾和残肢。但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楯车异常坚固,实心弹砸上去,往往只能砸个凹坑,难以击毁。后金步兵躲在车后,继续顽强推进。
“用开花弹!打步兵!”赵率教改变策略。
装填了霰弹和铁渣的开花弹射入敌群,瞬间清空一片。但后金军实在太多,前赴后继。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城头箭如飞蝗,但多数被楯车和大盾挡住。
一百步!
“金汁!滚木!”
沸腾的恶臭液体和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后金军惨叫着跌落,但更多的云梯靠上了城墙。
“杀鞑子!”军官们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后金兵悍勇,个人武艺精熟,往往一名白甲兵就能在城头打开一个缺口。守军则凭借地利和血勇,拼死抵抗。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城下,城墙砖石被鲜血染红。
赵率教亲临一线,刀都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一把。他亲眼看到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华军新兵,被后金兵的虎枪刺穿腹部,却死死抱住枪杆,让身后的同袍一刀砍翻了敌人。也看到一个断了手臂的守军,嚎叫着扑上去,用牙齿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战争在这里剥去了一切外衣,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与被杀戮。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后金军一度在东南角打开缺口,赵率教亲率家丁队反击,才勉强堵住。守军伤亡惨重,后金军也丢下上千具尸体,缓缓退去。
“红旗!升红旗!”赵率教满身是血,嘶哑着吼道。
一面红旗在残破的东角楼上升起。
五里外,曹变蛟看到了信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弟兄们,跟老子冲!烧他娘的!”
两千骑兵如离弦之箭,从林中杀出,直奔后金军炮阵侧翼。那里守卫相对薄弱,且堆放着大量火药和辎重。
后金军显然没料到守军敢在此时出城逆袭,仓促迎战。曹变蛟一马当先,挥刀连斩数人,直扑火药堆。火箭纷飞,很快引燃了火药。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地动山摇。至少五门红夷大炮和大量火药被炸上天,周围的辎重车、营帐也熊熊燃烧起来。
“撤!快撤!”曹变蛟见好就收,毫不恋战,带着部下旋风般撤回城中。
后金军大营一片混乱,灭火的灭火,救人的救人,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宁远城下尸横遍野,城墙破损不堪,但依然矗立。后金军大营则冒着滚滚黑烟。
赵率教疲惫地靠在垛口后,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水带着铁锈和血腥味。他看了看周围,守军士兵们或坐或躺,包扎伤口,默默啃着干粮。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总镇,伤亡统计出来了。”何可纲脸上沾着血和灰,低声道,“阵亡八百七十三,重伤失去战力者四百有余。箭矢耗去三成,金汁用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曹变蛟部折了三百骑,但烧了鞑子至少五门重炮,火药无算。”
赵率教默默点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就是消耗战。用血肉和意志,一点点磨掉对方的兵锋和锐气。
“阿巴泰不会罢休。”他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火,声音沙哑,“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这座城还在,只要我们还站着,他就得继续啃下去。”
他转身,看向城内。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民夫在为守军准备简陋的饭食。更远处,是宁远城的百姓,他们瑟缩在残破的家中,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告诉弟兄们,”赵率教对何可纲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咱们多守一天,山海关就多一天时间,永平就多一分希望。咱们在这钉着,阿巴泰这八万人,就别想踏进辽西一步!”
他握紧了刀柄,指甲嵌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