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先拿住!”
“抄他住处,把东西给我翻出来!”
地方差役和使团军士一起上去,直接把人捆了。
陆远依旧没急着发作。
他让人把后面几箱继续验完。
确认没有第二处明显问题后,才转过头,看向姚谦。
“姚判官。”
姚谦拱手,头都不敢抬太高。
“下官失察。”
“失察是你的事。”
“我现在要的是结果。”
“第一,丁四失物立刻追回。”
“第二,你地方转运司自己把经手人全给我捋一遍,今天谁碰过箱,谁签过字,一个都不许漏。”
“第三,从现在起,脚夫不准再单独碰使团货箱。”
“必须一边是地方人,一边是我使团的人,双眼盯着搬。”
姚谦立刻应下。
“是。”
“下官这就办。”
旁边周延这时才上前,小声道:“使君,按礼,这等侵盗宫物之事,本该先立案记于交割文书,再请地方签押后处置……”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怕我坏礼?”
周延忙摇头:“不敢。”
“只是文案若不清,回头容易扯皮。”
陆远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就记。”
“把今天怎么验,怎么出事,谁认了,谁被押,全写清。”
“我不怕麻烦。”
“我怕你们怕麻烦,最后把东西丢了还没人担。”
周延这次是真服了。
他躬身道:“是,学生明白。”
说到底,礼部书吏也不是故意找茬。
他们最怕的,就是前头办得热闹,后头文书不全,回京之后整件事落不住。
可现在他们也看明白了。
陆远不是轻文。他只是要先抓住根子,再给你落纸。
到了傍晚,那两卷宫造细锦就从那库吏住处搜出来了。
不止如此,还翻出几件之前经手别家公货时偷换下来的杂料。
人赃并获。姚谦亲自押着那库吏来请罪。
“使君,下官治下无方。”
“人已拿住,赃物已全数追回。”
“请使君示下,如何发落。”
这一次,周围不少地方小吏都在偷看。
他们都想知道,这位天使到底是宽是狠。
陆远却没有当场喊斩。
他看着那库吏,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若这两卷料子真丢在路上,回头我该先问谁?”
那库吏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问……问下官。”
“错。”
“先问的是我。”
“我问完了你,朝廷问完了我,再有人拿这事说使团无能,说大宋法度到了边地就成了摆设。”
“你偷的不是两卷布,是拿天使行程试朝廷底线。”
这话一出,姚谦额头直接见汗。
因为这事说到底,已经不是贪小便宜了,是打朝廷脸。
陆远这才摆了摆手。
“人交给你地方先押。”
“立案,随我使团文书一并封存。”
“等回头朝廷有旨,再论。”
“但今天起,这一站所有经手吏员,全部换一轮。”
“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丁四。”
“是!”
事情处置完,转运才重新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都比白天老实多了。
箱子下船,上车。银包单列。火药和火枪零件单列。
国书、敕书和符印箱,干脆由曹成亲自带人押着。
雷蒙德从头看到尾,站在一旁很久没说话。
等夜里暂歇时,他才走到陆远身边。
“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
陆远正在看新编的转运名册,头也没抬。
“什么事?”
“你们大宋的强,不只是有兵。”
“你们连搬箱子这件事,都有一层一层的人盯着。”
陆远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叫规矩。”
“在西边,规矩也有。”
“但很多时候,是嘴上有,手上没有。”
“那你们就容易死人。”
雷蒙德沉默了一下,点头。
“是。”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们真有可能走到比我们更远的地方。”
陆远没接这个话,只把册子合上。
“走不走得远,不靠你夸。”
“靠这一路少丢几箱东西,少死几个人。”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天已经黑了。埠头上的火把一排排点着。
前头是整好的骆驼和车架,后头是已经卸空的官船。
从这里开始,再往前,就不是靠水了。
陆路更慢,也更容易出事。
陆远站在埠头边,看着那些等着明日上路的车马,一句话没说。
曹成走过来,低声问:“使君,明天就正式转陆了。后头怕是比在水上难走。”
“当然难走。”
“水路上,船只要不翻,还能讲秩序。”
“陆路一拉开,队就长,人就散,心也更活。”
“那咱们怎么压?”
陆远转过身,看着曹成。
“不是压。”
“是让所有人知道,规矩在哪都一样。”
“今日一个库吏伸手,明日就可能是一队脚夫,一路驿站。”
“若今天不把这根线绷住,出了河西,谁都敢拿我们当肥羊。”
曹成点头。
“明白了。”
“明天一早,车队分三段。”
“前段轻车开路,中段押国书和火器,后段压礼货和银。”
“中间不能断。”
“沿路换宿时,先点人,再点货,最后才吃饭。”
“谁不服,你去告诉他,今天丁四箱子的事,就是例。”
“是!”
夜里很晚,礼部文书才算整理完。
周延拿着厚厚一叠交割录来请陆远落印。
陆远一页页翻过,确认无误,这才盖下使印。
周延接过文书时,忍不住说了一句。
“使君,学生原先以为,您是重武轻文。”
“如今看,不是。”
“那是什么?”
“您是先把命和事保住,再让文书把它钉死。”
陆远难得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还行。”
“记着,文书不是摆样子的。”
“是回头有人想翻脸时,用来抽他的。”
周延也笑了笑,第一次觉得这位年轻使臣不是难伺候,而是真懂事。
这一夜,整个转运站都没怎么睡。
有人在换车,有人在点驼,有人在补草料,也有人在牢里哭。
到了后半夜,一切终于算是捋顺了。
而陆远站在转陆点,看着前方黑下去的路,心里很清楚。
这里是帝国道路的尽头,再往前,朝廷的命令还能到。可到得没那么快了。
这条路,得靠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踩出去。
乙七船死了两个人的事,很快传遍了整支南州船队。
许平已经把郑旺锁了,也把乙七船暂时收归官管。那一刀砍下去,没死人,但比砍头还管用。后面几天,船上再没人敢明着克扣淡水,也没人敢再把苦力往下舱里乱锁。
可规矩立住,不代表麻烦就没了。
往南走的海路,比很多人想得长。
船队离开泉州后,不是一路直奔南州。
朝廷早就定过路线,先到淡马锡补给,再择季风南下。没有这个站,去南州的船能活着到一半就算命硬。
这一日,前头的官船终于先看见了补给港外的旗杆。
站在船头的人喊了一嗓子。
“到淡马锡了!”
原本在舱里躺得半死的人,呼啦一下都爬了出来。
有人扶着桅杆喘气,有人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大船,眼睛发亮,也有人张嘴就哭。
活着到这儿,先算过了一关。但港里的人,脸上没什么笑意。
淡马锡补给站是韩世忠一手立起来的。这里本就不是什么让人歇脚看景的地方,而是卡着南洋航道的军港和补给点。港外有巡逻船,港内有码头、水仓、木料场、医棚和一圈木墙,墙上插着宋旗。
最显眼的,是码头边那块木牌。
上头写得明白。
“凡入港船只,先验船,再验人,后给水。”
许平站在官船船头,看完之后,长出一口气。
副手在旁边问:“许大人,算是到了?”
“到的是补给站,不是南州。”
“别松劲。”
官船先入。剩下民船都在外海排队,不许一股脑往里冲。
港里留守的海防官已经带着人出来了。
这人姓杜,叫杜成海,是韩世忠旧部,常年跑南洋,脸晒得发黑,说话也直。他一上来,连寒暄都没有,先看许平递过来的总册。
“多少船?”
“一百二十七。”
“途中废了一条,掉队两条,后头还在找。”
“现下到港一百二十四。”
“死人多少?”
许平脸色沉了一下。
“明死二,重伤二,病号三十七,疑似热病一船待查。”
杜成海“嗯”了一声。
“先别说别的了。”
“照老规矩,港内不准乱泊。”
“官船进东码头,民船十船一组,轮流入内。”
“医棚先上船验人。”
“谁敢抢水,谁就滚出去等。”
说完,他抬头扫了一眼后头一大片船。
“这帮人,一个个都把南州当金山。”
“可真到了这儿,先得知道大宋的海路不是他们自家的河沟。”
许平笑了一下。
“你这张嘴,还是没改。”
“嘴不硬,压不住人。”
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就把活分开了。
官船先靠。医棚的人、巡海军、码头书吏、搬运工一起上来。
所有刚到港的船,都得先过三道关。
第一道,看船。
看船底漏不漏,看桅杆坏没坏,看舱里有没有夹带违禁火药和私货。
第二道,看人。
看有没有发热,看有没有生疮,看有没有死人没报。
第三道,才是发水发盐发药,安排修船和分流。
不少民船船主一开始不高兴。他们一路上已经被监航官压过一次。
现在到了补给港,还得排队,还得被翻箱查人,心里当然不痛快。
尤其是有几条船,船上都是半商半兵的老海客,平日跑南洋惯了,自认有脸面。
其中一条船的船主姓许,外号海蛤蟆,和泉州几家大商都有往来。船一靠边,他就先跳下船,冲着港口差役嚷嚷。
“淡水先给我船上!”
“我那边还有病号,再拖下去人就不行了!”
港口书吏头也不抬。
“先登记,后验人,再给水。”
海蛤蟆脸一沉。
“老子跑了十几年海,你让我排队?”
旁边一名海防军士直接抬手拦住他。
“这里不是你常走的小埠头。”
“这是官站。”
海蛤蟆火气更大。
“官站怎么了?”
“老子也是持官引的拓荒船!”
“误了时辰,耽误我南下,你赔啊?”
那军士没再回嘴,转头看向杜成海。
杜成海走过来,盯着海蛤蟆。
“你再说一遍。”
海蛤蟆认出他是这里管事的,气焰小了点,但还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