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走到陆远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昨天夜里,我没想到你会留他。”
陆远没回头。
“我也没想到,你会主动认错。”
雷蒙德苦笑了一下。
“在你们这里,我若不认错,死的人会更多。”
“而且……我现在慢慢懂了。”
“你们大宋强,不只是因为兵器。”
“是因为你们什么都有规矩。”
陆远这次看了他一眼。
“规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死过很多人,才攒出来的。”
雷蒙德点头。
“我信。”
他说完,又看着前方。
“陆。”
“你们真的想走到西边去?”
陆远反问:“不然呢?”
雷蒙德沉默片刻,慢慢道:“西边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有王,有主教,有骑士,有城,有商路。”
“但也有谎言,有背叛,有饥荒,有宗教疯子。”
“你若带着货和武器过去,他们不会只把你当客人。”
陆远听完,只回了一句。
“那正好。”
“朕……”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改口道:“我家官家,也没把他们当客人。”
雷蒙德愣了一下,随即竟笑了。
这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真笑。
因为他终于明白,这支队伍不是送他回家。
是借着他,去敲西边的门。
而自己,只是那块被拎在手上的门砖。
船继续往前。
第一夜过去了。没人再把这趟路当成体面差事,也没人敢把它当出游。
从这一夜开始,整支西行使团总算有了一个真正的样子。
泉州那边的船,出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第五百章汴梁那边还在磨合西行使团,泉州外港这边已经把第一批去南州的船队放了出去。
皇家大船打头。
后面是一百多条民船。
刚离港那两天,船上人心是热的。
不管是正经海商,还是借贷上船的穷汉,甚至那些拿命搏翻身的破落户,嘴里说的都是一件事。
“南州有金。”
谁也不提海路有多远。
谁也不提自己能不能活着到。
大家脑子里都只有一件事。
到了那边,捡一块金,立一块地,家里就翻了。
可热劲这东西,顶不住海风,也顶不住晕船。
第三天开始,真正的海路就露出脸了。
先吐的是没出过海的人。
后吐的是自以为出过几次近海就算老水手的人。
再往后,连一些平日里嘴最硬的船主也撑不住了。
下舱里全是酸味。
甲板上都是歪七扭八的人。
有的人趴在船舷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的人干脆抱着木桶,一边吐一边骂娘。
官船上的监航官叫许平。
本是泉州市舶司出身,后来跟着韩世忠的人跑过南洋,熟海路,也懂一点管人。
这次第一批南州船队,董诚把他放在前头,就是让他压阵。
第三天一早,许平就把每十船一组的编制重新喊了一遍。
“各船听号!”
“从甲一到甲十,归第一监航组。”
“乙一到乙十,归第二监航组。”
“谁若掉队,谁的官引先记黑册!”
“淡水、盐砖、药包,全按人头发,不准私扣!”
一开始还有人不当回事。
尤其是一些民船船主。
他们觉得自己花钱买了船,花钱雇了人,连南州引都是自己办的。
朝廷官船带个路可以,真要管到他们船上怎么发水、怎么管人,那就过了。
结果到第四天,事就出来了。
出事的是一条编号乙七的小民船。
船主姓郑,泉州本地人,做过几年海货生意,没什么大背景,但胆子大。
这次南州拓荒令一出,他把家里两条旧船卖了一条,又借了钱,凑出一条能远航的三桅船。
船上除他自己和伙计,还有二十多个苦力、八个破产佃户、三名打算去南州占地的福建小商。
这样的人,在第一批南州船队里不少。
他们不是最有钱的。
但他们最敢赌。
第五天午后,乙七船上的人先打了起来。
起因就是水。
一个叫石狗子的苦力,渴得厉害,偷偷去碰了储水桶。
看水的伙计抓住他,照脸就是两耳光。
石狗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挨了打就红了眼,直接扑上去抢瓢。
下舱空间小,两个人一撞,连旁边的人也跟着乱了。
上头的郑船主听见动静,下来看了一眼,张口就骂。
“都他娘反了是吧!”
“谁再动一下,老子把你们全锁起来!”
石狗子喘着粗气,捂着脸喊:“船主,水不够了!”
“昨天就少半瓢,今天又少!”
“再这样下去,人要死!”
郑船主脸色一沉。
“死个屁!”
“还没到补水站,老子不省着发,后头你拿什么喝?”
“你们这些苦命鬼,就知道眼前这口!”
旁边一个佃户也忍不住了。
“可咱们这三天,一天比一天少。”
“上头几位爷喝酒煮肉,下面只给我们一口粥,这算什么?”
郑船主一下就怒了,抬手就抽过去。
“算你娘的命!”
“给你上船,是让你去南州发财,不是让你在我跟前讲理!”
这一下彻底打炸了。
下舱里本就憋得难受的人,一听这话,火全冒上来。
有两个年轻的就想往前冲。
可郑船主早有准备,带来的三个伙计都拎着棍子。
他直接指着石狗子几个人吼:“把这几个闹事的给我锁下去!”
“谁再吭一声,今天一滴水都别想喝!”
最后闹得最凶的四个人,被直接锁在了下层货舱旁边的小隔舱里。
那地方原本是堆杂物的,闷,窄,还潮。
白天还勉强。
夜里一封上,人根本受不了。可郑船主不在乎。在他眼里,苦力不值钱。
死一个少一口粮,反倒省事。
第五天夜里,外海起风。这不算大风。
可对已经连晕几天、还空着肚子的人来说,这风已经够折腾死人了。
乙七船被浪打得左右摇。
下层隔舱里积了水,空气又闷。
外头还能抓着栏杆吐,里头连吐都吐不开。
等到天快亮时,石狗子的声音已经小了。
另外一个被关进去的青年,则彻底没了声。
第六天一早,有人发现不对。
叫了几声,里面没人回。
打开隔舱一看,两个已经硬了。
一个躺在角落,一个脸贴着木板。
另外两个还活着,但也只剩半条命。
这下船上彻底乱了,先是女人哭,后是有人骂船主。
再后头,就是几个本来不敢吭声的佃户一起上前,死死抓住郑船主不让他走。
“死人了!”
“你把人闷死了!”
“你得给说法!”
郑船主也慌了。
他原本以为关一夜顶多吓唬人,哪想到真能死两个。
可他嘴上还是硬。
“都给老子撒手!”
“海上死个人算什么!”
“谁家跑海不死人?”
这话一出,船上那几名本来还向着他的伙计都不太敢说话了。
因为这话太冷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前头监航组派来巡验的小艇靠上来了。
许平这次抓得紧,每天都让各组巡验一次。
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董诚临行前说得明白。
“第一批去南州的船,要紧的不是多快到,是别先乱死。”
“乱死了,后头就没人信朝廷这条路了。”
巡验小旗一上船,就闻到了下舱那股味。
再一看里头已经盖了草席的两具尸首,脸色当场就变了。
“谁干的?”
没人说话。
石狗子还活着,嗓子哑得厉害,只能指郑船主。
郑船主还想辩。
“不是我害的,是他们自己闹事!”
“我是船主,我管人有错吗?”
小旗没跟他多废话,直接挥手。
“绑了!”
“上官船回话!”
郑船主一看真要拿他,立刻急了。
“你凭什么绑我!”
“我是持官引出海的正经船主!”
“我借的是皇家钱庄的银子!”
“我这船上还装着丝货和铁锹,你敢拿我,误了行程你担得起吗!”
小旗冷着脸。
“你误的是两条人命。”
“行程有官船扛。”
“你先想想怎么跟监航官说吧。”
两名水军上来就把郑船主按住了。
这下他才真慌了。
“许官爷!许官爷!我不是故意的!”
“海上没规矩不行,我只是想压一压人!”
“他们几个本就该罚!”
可已经没人理他了。
小旗先让人把活着的两个关舱苦力抬出来,又清点了乙七船上剩余的淡水和粮包,脸色越来越难看。
“记下来。”
“乙七船配给淡水应存十七桶,现只剩十一桶。”
“盐砖应存九块,现只剩五块。”
“伙食肉干数目对不上。”
旁边书记手都没停。
这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郑船主在省底下人的口粮,偷给自己和船上几个有份子的商人。
死人,是早晚的事。
很快,小艇把人押到了前头官船。
许平正在看航图,一听说出事,第一反应不是骂,而是先问。
“隔离了没有?”
小旗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还没有,只是把活人抬出来了。”
“先别让船上人乱动尸。”
“医棚的人过去,看有没有疫气。”
“若只是闷死,再处置。”
“若是病死,整船都得隔。”
这才是跑惯海的人。
先看病,再看案。
不然一条船出点热病,后头十几条都得跟着倒。
医官过去看了两刻,回来禀报。
“不是疫。”
“是闷、水、饿一并逼的。”
“再加上晕船虚脱,所以扛不过去。”
许平听完,这才把脸沉下来。
“把乙七船主押上来。”
郑船主被拖到前甲板时,腿已经软了。
周围几条船上的人也都看见了,远远围着看。
大家不知道细情,但一看官船把船主绑了,就知道是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