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把皮包抱回怀里,手背青筋都鼓了出来。
扎因盯着他那只包,最终往前走了半步:“你追上来讲合作,东西总要给人看一眼。光凭你一张嘴,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兜圈子。”
哈里咽了口唾沫,先望向阿积,又望向骆天虹。前头两个人一个站着不动,一个提着长包斜斜立在路边,谁都没催他,偏偏这样更叫人难受。
阿积说:“你先前讲,那地方有巫师,有守护兽,还说外人进不去。既然知道凶,你们三个人为什么还敢去?”
哈里喉头滚了一下,手指在皮包边上来回按了两下:“本来不是现在这样。本来我的盘算很简单,先过去看一看。真有黄金,再慢慢想法子。要是没机会,或者那地方不对劲,我就带人退回来,顶多赔点路费和时间。”
扎因听完哼了一声:“说得轻巧。今天山口那几个人都能把你堵住,你还想闯部落。”
瑞克脸色挂不住,张口就想骂,玛丽莲抬手碰了他一下,他把话吞了回去,只扭头往旁边吐了口唾沫。
骆天虹笑了一下,笑声不长,带着点刺:“刚才你还说得像模像样,现在又敢赌大了。怎么,见我们能打,就想把命也搭过来?”
哈里扯了扯领口,额头那层汗一直没干。他看了阿积一眼,又看哈桑、扎因、比尔和阿川,连泰德也没漏下,最后老老实实点头: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们这一队的实力摆在这儿。船上我就看见了,今天山口也看见了。我要是还装糊涂,那就是自己找死。既然撞到一条路上,我想搏一次。”
骆天虹听了又笑:“你继续……”
玛丽莲站在旁边,指尖扣着腰带,脸上没什么起伏。瑞克低着头,把肩上那条背带往上提了提,又把枪套位置挪正,像是哈里说什么都跟他没关系。阿川站在侧面看着,刚好见玛丽莲抬眼看了瑞克一下,瑞克也在这时偏了偏头。两人对上那一眼,时间很短,下一刻就各自移开。
阿川没作声,只把这事记下。
阿积和骆天虹对望了一下。
两人这趟来西非,本就不是为了黄金。李青交代过的事一直压在心底,奇怪危险的部落,还有那种神秘植物的线索,才是正事。
哈里这番话里,黄金值不值钱都在后头,巫师和守护兽四个字才更有分量。眼下人已经送到面前,去与不去,至少得先把东西验一遍。
阿积说:“我没说答应你。”
哈里忙道:“我明白,我明白。你们可以先看。”
阿积抬了下手:“地图和手稿,先拿一部分出来。”
哈里站着没动,皮包抱得更紧。瑞克皱起眉:“哈里,你别全拿给他们。”
骆天虹偏头看向他:“你有意见?”
瑞克那口气刚顶到一半,看到骆天虹那张脸,又硬生生按回去,嘴里低低骂了句,没再往下接。
哈里磨蹭了片刻,终究还是蹲下去,把皮包放在膝上。他先解开外扣,又掀开里层布边,手伸进贴身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粗略描线图。
那图纸边缘卷着,折痕发白,中间还沾了几块洗不掉的旧污。哈里拿出来以后,又从底层掏出几页发黄的抄本,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纸张干脆得很,手一重都像会裂。
“就这些。”哈里说,“剩下的我先留着。”
扎因伸手就要拿,哈桑先一步按住她胳膊:“等一下。”
泰德走上前,接过那张图,蹲在石边慢慢看。比尔和阿川也靠了过去。阿积站在后面,看三个人的反应。
泰德看得很细,手指沿着一条线往前移,移到一处河弯停住,又挪去右边那几道起伏线条:“这条像河道,这几道像山脊。这里要是没画错,应该是旧商路留下的岔点。再往北这块,我以前走过相近的地形。”
比尔蹲在另一边,低头盯着图纸:“比例乱了点,方向大体还说得通。”
阿川指了指图上一枚像钩子似的记号:“这个呢?”
泰德看了几息:“可能是渡口,也可能是木桥。画图的人不按外头习惯来,只能连蒙带猜。”
阿川没看懂符文,地图还是能分出真假。他拿起一页抄本,见上头几处记号和描线图边角的符号能互相对上,不像刚找纸胡乱画出来糊弄人。他把东西递给比尔:“你看看这个边角,跟图上是同一手。”
比尔点头:“看得出来。”
哈里站在一旁,见他们看得认真,赶紧把来历补上:
“手稿不是我自己编的,是我从一个流落海外的非洲后裔手里买来的。那人病得很重,前后吊了我几个月,临死前才把话吐出来。钱拿了不少,东西只肯给一半。至于真假,我不敢全包。可我后来查过几条旁证,有旧商路,有口口相传的部落名,还有几个零散古物的出处,方向没错。”
骆天虹站着听完,问他:“既然方向没错,你怎么不多带点人?”
哈里苦着脸:“带得起的人,不会信我。人太多,多半又进不了这种地方。我这回能走到这里,已经不容易。”
扎因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真麻烦。”
哈桑朝她看了一眼。扎因对上兄长的目光,鼻子里出了口气,把后面那几句全咽了。
泰德把图纸又折回去一半,递给阿积:“河道、山脊、旧路,能对上几处。图画得粗,不算瞎编。”
比尔接过那几页符文抄本,翻了翻:“临时做旧做不到这个地步。纸和墨都老,边上还有反复描过的痕。”
阿川也点头:“不像假的。”
阿积这才接过地图,看了几眼。图上的线很乱,不少地方只有标记没有文字,中间一块墨印最重,像是被人长久按着看过。几页符文抄本上有些记号重复出现,其中一个像扭曲花瓣,又像某种祭纹。阿积记在心里,把东西还给哈里。
哈里赶紧接回去,重新塞回夹层,动作快得像怕人改主意。
阿积说:“可以同行。”
哈里眼睛一亮。
阿积没给他插话的空当,接着往下说:
“第一,路线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泰德一个人说了算。比尔、阿川、泰德,还有我和天虹,一起判断。哪里走,哪里停,大家当面讲清楚。”
哈里连连点头:“好,好,这个没问题。”
“第二,地图和手稿还是你保管。”阿积看着他,“没人抢你的,也没人替你背这个包。可要到用的时候,你不能藏着。”
哈里抱着皮包,点头更快:“我明白。”
“第三,真见到东西以后,再谈怎么分。”阿积说,“东西没见着,先别提分成。半路出了事,各顾各,谁也别扯谁后腿。”
哈里忙道:“行,先到地方,见了再谈。我答应,我全答应。”
骆天虹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答应得这么爽快。”
哈里勉强挤出一点笑:“我现在每办法。”
扎因听了,偏头嗤了一声。阿川看着哈里那副样子,没说什么。比尔把枪带往上提了提,只问泰德:“前头还有多远到今晚落脚的地方?”
泰德抬头看天,又看了看前路:“照这个走法,天黑前能到一个小集镇。再晚就得露宿。”
阿积说:“那就走。”
话落,一行人重新动身。前后不过一顿工夫,原本分成两拨的人就这样并到了一路。哈里和玛丽莲、瑞克落在中段,阿积六人还是原来的队形,泰德与比尔轮着认路,阿川在侧边,哈桑和扎因一前一后看着补给,骆天虹提着长包,和阿积走在最前。
山口那场乱子刚过去,哈里还时不时回头。瑞克脸色臭得很,闷头跟着走。玛丽莲倒是没多话,走了一阵才问哈里:“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不早说,后头真要见着黄金,打算怎么拿?”
哈里低声说:“先到地方再说。”
玛丽莲看了他一眼:“你要早点告诉我,就没这么麻烦。”
到了傍晚,众人进了一个不大的集镇。镇口有几棵大树,树下拴着马,路边摊着杂货、盐块和干肉,几间土屋外头挂着晒草药和兽皮。泰德找了个能说得上话的当地人,用物品换了一处屋檐过夜,又带着比尔和阿川去看牲口。
阿积没闲着,先让哈桑和扎因清点补给。原先带来的干粮和盐还够走,水消耗得快,净水药片也用掉不少。哈桑把大包放下,一样样分给众人过目:
“明早先补水,再换两匹能走远路的马。绳索、防水布、药包都要再理一遍。后头真进林地边缘,这些少一样都麻烦。”
扎因把背上多背那份包扔到地上,拉开给大家看:“我和我哥多带的这份,总算有用了。绳索还能分成几段,防水布也别只捆一处。药包和净水药片也是,谁掉队谁出事,别把东西全搭进去。”
比尔走回来接话:“对,现在分散一点更好。”
哈里站在旁边,一边看人换马,一边看阿积那几个人收整东西。他心里那点不安没少,反倒更多了。之前隔着一层还好,如今并到一路,他才更真切地看见,这队人办事极有章法。
谁背什么,谁看什么,谁和谁接手,完全不用多讲。哈里自己也带过人跑线,见得多了,越见越知道高下。
当晚众人挤在一处土院里歇下。阿积安排轮守,次日一早离镇。接下来两日,众人一路在沿途补买东西。能换马的地方就换腿力更足的马,能补干粮的地方就多带几天,盐、水、布袋、火种也都没落下。
比尔还在一个集市上换了几样本地常用的小杂货,铜环、小镜片、布条和刀片都要了一些,说是后头若碰上不愿收钱的路人,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哈里看见这阵仗,低声问:“还要买这些?”
比尔说:“你拿着钱,不见得谁都肯收。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瑞克嘀咕:“规矩真多。”
骆天虹听见了,侧头说:“嫌多你可以回头。”
瑞克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回这句。
补给重新分配以后,哈桑和扎因背的那份绳索被分成好几盘,防水布卷成几卷,药包、净水药片和止血带也拆给不同的人带着。
阿积让泰德、比尔和阿川各拿一份,自己这边也分在三个人包里,真要有谁或哪匹马半路出事,丢掉一包,不至于把全队的命都压进去。
扎因把药片塞进小布袋,边塞边说:“早这么分才对。全挂一匹马上,马跌下沟,大家一起喝泥水。”
哈桑接过她手里的缝合包,重新扎紧:“你少说两句。”
骆天虹靠在院墙边,看他们收拾完,才问泰德:“后头要怎么走?”
泰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几条线:
“照季节和地形,先走商道,借人走熟的路省力。到了北边那段,再从林地边缘进去。真直接扎进密处,不值当,水和牲口都扛不住。商道上还能找补给,遇上岔路再慢慢修。”
比尔接过树枝,把一处岔口改了改:“前边那条低地,有车辙也有蹄印,说明最近有人走。真下雨积泥,马不好过,得绕边。”
阿川在另一处点了点:“这里附近有两条水路,图上画得不明白,到跟前再看。”
三个人围着地上那几条线,谁都没逞能,哪里拿不准就停下来商量。哈里站在一边看,路认得清不清,眼下比黄金更值钱。
他原先最怕的是这伙人仗着能打,一头闷进荒地,真那样,他连后悔都没地方说。
阿积站在一旁,听完三个人的话,只问一句:“照这个走,还要几天碰到第一片林地边?”
泰德说:“顺的话,三天。中间看水源和马力。”
阿积点头:“按你这个走。”
路线定下,众人继续北上。
赶路初段还算平顺。白天风热,骑在马上,尘土直往脸上扑。到了夜里,风里带凉,火堆边坐久了还得披件外衣。商道上来往的人不算少,有运盐的,有赶牛的,也有小商队拖着车慢慢挪。阿积一行不和外人多搭话,碰上问路和买卖,大多让泰德和比尔应付。
哈里慢慢也学乖了,只是他那张嘴闲不住,走到后头,还是时不时和玛丽莲低声说两句,不是提地图,就是提黄金埋在神像里能有多少斤。
玛丽莲听得多,说得少。有时她骑马挨着哈里,拿那份娇软语气随口顺几句,有时又冷下脸,叫哈里别在路上念个不停。瑞克更简单,除了骂热、骂尘、骂马走得慢,就是催哈里快一点。
阿积和骆天虹都看见了,也都没点破。
一天中午,众人在一处水井边歇马。哈里拿着水袋蹲在井旁,玛丽莲站在他身后,唇边带笑,不知说了句什么,哈里马上四下看了一圈,手按在皮包上,又把声音放低。瑞克靠着井栏,嘴里叼着一截草杆,一脸不耐烦。
骆天虹远远看见,跟阿积说:“那个女的有点意思,老围着他的包打转。”
阿积拧好水袋:“她和那个瑞克,现在不会只为给哈里带路了。”
骆天虹嗯了一声:“阿川也看出来了,黄金迷人眼啊。”
前头一队赶牛的人从路上过去,铃铛声晃个不停。扎因把水袋往包上一挂,问:“要不要先把他们三个翻一遍?地图拿了,省得后面还得防着。”
哈桑说:“拿图容易,认路难。现在不是时候。”
比尔也道:“哈里那人贪,贪的人怕死。先让他带着,我们盯住就行。”
扎因听完,拿手背擦了擦脸,没再提这事。
又走了两天,地势开始变。商道还在,边上的灌木和矮林越来越多,往远处看,能看见一条深绿的边线横在地平那头。泰德说那就是林地外缘,再往里走,路会更乱。
众人听见这话,都把包带和枪套重新紧了一遍。
阿积一路上话不算多,可只要碰到该定主意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宿营在哪块高地,水先给人还是先给牲口,哪一段让谁走前头,都是他点一下,众人就照办。骆天虹平时嘴上不饶人,真到正经事,也从不跟阿积顶着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立在路上,哪怕一句不说,旁人也知道谁是拿主意的。
黄昏时分,一行人在路边停下。哈桑蹲着看药包,扎因在旁边把新换来的盐块敲成小块分袋。比尔和阿川去看马蹄,泰德则坐在石上,把明天要走的那截地形又细细讲了一遍。哈里本想插两句,见没人理他,也只得闭嘴。
玛丽莲靠着树,望着前头那几个人。瑞克走到她身边,压着嗓子说:“你真打算跟他们一路走到底?”
玛丽莲说:“你还有更好的法子?”
瑞克咬了咬牙:“等真见着黄金,他们不会跟我们客气。”
玛丽莲看了哈里一眼:“还不到时候。”
不远处,骆天虹把这两人的动静收入眼底,笑了一下:“一个比一个心多。”
阿积看着前方那片林地边线。部落、巫师、守护兽,还有那张图上反复出现的古怪记号,都在那头等着。哈里这条线能引出多少东西,还得往里走才知道。
眼下队伍刚拼到一起,表面上和谐,底下各有算盘。
夜里轮到阿川守第二班时,院外偶尔传来马鼻喷气的声响。哈里那边小声说了几句,玛丽莲回了两句,瑞克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阿川坐在门边,手搭在膝头,眼睛在黑里望着。过了一会儿,骆天虹也坐了过来,提着那条长包放在腿边。
“你也没睡?”阿川问。
骆天虹说:“睡够了。那两个人晚上没少说话。”
阿川点头:“女的比男的会装,瑞克心思全挂脸上。哈里夹在中间,更像带了两条狼。”
骆天虹笑:“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说完,两人都没再多讲。院外那点动静继续有一阵没一阵,天边慢慢泛白,到了该上路的时候,谁都像没事一样起身收拾。
清早出发前,阿积把众人叫到一处,又把路线和站位讲了一遍。比尔和泰德领前,阿川看左侧,哈桑看后,扎因夹在补给和哈里那一段中间,骆天虹自由一些,哪边要人就去哪边。
哈里听完,只一个劲点头。瑞克本想问一句凭什么听他们安排,刚抬头就对上阿积的目光,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太阳升起以后,地面热得很快。众人离了集镇,沿商道走了半日,前头路面变窄,车辙少了,马蹄印倒多。泰德停下看了一会儿,抬手指向右前方:“从这里进去,不再贴主路。林地边那条线要到了。”
比尔和阿川先过去探了一段,回来点头。阿积一摆手,队伍就朝右前方转去。哈里提着缰绳,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条还算平整的商道,再看看前面那片更深的绿色,手心又开始冒汗。
骆天虹从他身边过去,丢下一句:“现在想回头,来得及。”
哈里把脖子一梗:“都到这了,谁回头谁是傻子。”
骆天虹笑了一声,没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