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紫灰色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姚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化作一片淡淡的灰雾。
朱三丫正在厨棚下切着野菜,姚香香在灶台前添柴烧火,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李唐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面前摆着一簸箕晒干的草药,正在分类整理。他手中捏着一株马齿苋,目光却有些游离,他现在脑子里都是如何去擒那老妇。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姚阿牛和姚春生扛着铁镐走了进来。两人脸上沾着黑灰,衣衫上也尽是泥土。
“阿爹,大哥,今天咋回来得比平日晚些?”姚香香从厨棚探头问道。
姚阿牛将铁镐靠在墙角,拍了拍身上的灰:“今儿矿主大人发了新规矩,收工前清了清矿数,耽搁了一会儿。”
李唐抬起头,看到姚阿牛他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药草问道:“阿牛叔,家里可有擒拿僵尸的法器?”
这话问得突然。姚阿牛正弯腰洗手,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李唐:“剩娃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李唐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本想自己偷偷去乱葬岗捉拿那头白僵,但转念一想,以他现在的本事,赤手空拳对付白僵风险太大。
姚阿牛是姚家村最能干的矿工,又在瓦窑堡做了多年活计,对矿上那些阴事比普通村民了解得多。若能把姚家父子拉进来,胜算至少能大几分。
“阿牛叔,是这样的。”李唐压低声音。
“今天我从矿上回来,路过乱葬岗那片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头僵尸。怕那僵尸闯进村里来伤人,所以才问的。”
“什么?!”一旁的姚春生闻言,立刻咋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水瓢凑了过来。
“剩弟,你没看错?真是僵尸?”
李唐点了点头。
不料姚阿牛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李唐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剩娃子,你说的可当真?”
“当真!”李唐再次确认,到随即他又有些纳闷,这姚家父子怎么听到有僵尸,比他还开心?
姚阿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剩娃子,你有所不知,今日矿主大人发布了一条悬赏——大人正欲炼制一具尸傀,不管是谁能捉到一具僵尸献上去,便可得粮千斤!”
李唐一愣。
千斤粮食。那对姚家村任何一户人家来说,都可以说是一笔巨财。莫说姚阿牛,便是换了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会心动。
但李唐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这也太巧了。他刚准备捉僵尸,矿主就发布了这等悬赏。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按理说瓦窑堡的矿主定然是血尸宗的鬼道修士,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医这么久,这位矿主没理由不知道。如今大半年过去,对方都未曾找上门来,显然是默许了此事。
既然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或许他发布悬赏捉僵尸,真的只是巧合,毕竟矿主炼制尸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李唐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姚阿牛没有注意到李唐的异样,追问道:“狗剩,你给叔详细说说,你看到的那头僵尸是啥样的?”
李唐回过神来,将自己白天在乱葬岗看到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只说自己远远看到一头僵尸,没敢靠近细看。姚阿牛点了点头,一个娃子敢远远看一眼已经是胆大了,没靠近也是正常的。
“剩娃子,你可看清那僵尸身上有没有白毛?”姚阿牛又问。
李唐假装回忆了一下:“好像有,但不太明显。”
姚阿牛沉默了一瞬:“看来是头白僵,倒是有些麻烦。”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离酉时末还有一段时间,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略一沉吟,很快有了决断。
“三丫,饭先别吃了!你去大哥家叫上春华,让他快去四爷家!”姚阿牛朝厨棚方向喊道。
朱三丫从厨棚探出头:“阿牛,啥事这么急啊?饭都熟了!”
“回头再跟你解释,先别管饭了!”姚阿牛语速很快。
“大郎,你去你三叔家喊上你三叔和春江哥!香香,你去喊你七叔!狗剩,你跟我去叫春林!咱都去四爷家集合!”
姚春生反应最快,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朱三丫和姚香香虽然一头雾水,但看到姚阿牛那认真的神色,也各自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出门去了。
李唐闻言,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
这姚阿牛是要叫人去抓僵尸啊!他本想悄悄取了那老妇的魂火,若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过去,动静太大,恐怕会坏了事。
他正想开口阻止,随即念头一转,又按下了这个想法。
他只需要那老妇的魂火,矿主需要的则是僵尸的肉身,二者并不冲突。届时姚阿牛他们抓了僵尸,自己再想办法取了魂火便是。
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姚阿牛他们若真有本事,击杀了僵尸之后,魂火自然离体,他只需找个机会将其收走就行。
想通这一层,李唐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姚阿牛快步朝村东头走去。
两人走到姚春林家的矮墙外,姚阿牛一嗓子喊开:“春林!快出来!跟咱去四太爷家!”
姚春林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到喊声连忙丢下手里的菜站起来:“阿牛叔,咋了?”
“别问了,跟我走!”姚阿牛不由分说,拉着姚春林就走。
三人穿过村巷,朝着村西头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快步走去。姚兴邦的宅子就在老槐树后面,是姚家村最老的几座院子之一。
狗剩的记忆中,四太爷今年七十五岁,是姚家村辈分最高的人。他虽年过古稀,身体却硬朗得很,背不驼、耳不聋,每日清晨还能绕着村子走上一大圈。
村里人都传四太爷是修了混元一炁茅山术士,能抓鬼擒尸、卜卦断吉凶,十里八乡谁家出了不干净的事,都会来求他出手。
李唐在安溪城时也听说过这类术士。大多都是些没有灵根的凡人,学了些粗浅的符咒和风水术,便自称茅山传人,其实多数是骗子。
但也有一少部分真有本事,他们能修炼出一种名为“炁”的气,潜藏于下丹田玄关之中,能够施展一些超越凡俗的术法——驱邪、画符、雷法等等。据说修炼大成者能媲美筑基初期的修士,不过李唐从未亲眼见过。
然而,当李唐踏入四太爷家的院门,目光落在院中槐树下那位白发老者身上时,他心中微微一动。
那老者坐在一把旧藤椅上,面容清癯,鹤发童颜,一双眼睛透着一股锐利的精光。李唐如今神识虽然不能离体,但筑基中期的神魂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依旧敏锐,这位四太爷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那种感觉如同被一条蛰伏的蛇盯着,明明看着安安静静的,却让你后脊背发凉。这不是凡人的气息,而是真正修炼过某种力量的人才会有的压迫感。
这位四太爷,绝非江湖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