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被两名内侍扶出勤政殿时，脚步踉踉跄跄。她的手臂被架着，指尖掐进袖口布料里，指腹磨出了红痕。她经过傅玖瑶身边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人的侧脸上，嗫嚅不语。
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清漪阁的窗扇紧闭，帘子垂得严实，屋里光线昏暗。贵妃甩开内侍的手，自己走到镜前坐下。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眼底发青，鬓角散落几缕碎发。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砸向镜面。
“啪”的一声，裂纹从中心散开，像一道蛛网盖住了她的脸。
内侍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贵妃安坐如故，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击让掌心破了皮，渗出血珠。她没擦，任它往下滴，在裙摆上留下一点暗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巡守的太监来回走动。每隔一刻钟一次，不能停留太久。她知道这些人都是皇帝派来的，不是伺候她起居，是看住她别出这道门。
她拍了拍手，老嬷嬷从偏房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她。这是她在宫里最后一个还能用的人。年轻些的宫女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麻烦。
“你去灶房取药。”贵妃开口，声音沙哑，“就说是我旧疾犯了，要喝安神汤。”
老嬷嬷点头：“奴婢这就去。”
“药渣别倒。等我看过之后，交给小顺子。”
小顺子是个跑腿的小太监，平日不起眼，但曾受过她赏赐。一次冬夜摔伤了腿，她让人送过一包暖骨膏。那孩子记恩，后来悄悄回过礼，是一串用红线编的平安结。
贵妃知道这种人最可靠。不怕他胆小，就怕他无情。
老嬷嬷走后，她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一角，抽出一张叠好的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从前给她办事的人。有些已经离宫，有些调去了偏远司局。她看了一会儿，圈出一个姓陈的，住在京郊三十里外的柳林坡。
那人原是边军校尉，因伤退伍，如今管着一支运粮队。他妹妹曾在她宫中当差，去年难产死了。她给了厚葬，还抚恤了孩子。这份情，该还了。
纸条写好，她折成细条，塞进一只装宁心丸的空药瓶里。
夜幕降临时老嬷嬷回来了，将熬好的药汤药汤放在桌上。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药材齐全，分量也对。她点点头，示意可以。
等到二更天，巡守换岗的间隙，老嬷嬷提着药渣筐出门。小顺子果然在拐角等着。他看见人来，赶紧上前接过筐子，压低声音问：“姑姑有何事吩咐？”
老嬷嬷没答话，只把药瓶塞进筐底，上面盖了一层湿灰。她看着小顺子说：“这药你亲自送去城南张大夫那里，让他看看方子有没有错。”
小顺子点头：“我天亮前就动身。”
“记住，别走正门，绕西角巷出去。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替主子抓药。”
小顺子走了，老嬷嬷站在原地，直到远处灯笼的光消失才转身回去。
贵妃坐在灯下等消息。蜡烛烧到一半，她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老嬷嬷回来了。
“成了。”老嬷嬷进门就低声说，“小顺子去了，没多问。”
贵妃伸手拿起茶杯，杯底还有半盏冷茶。她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
“他会把瓶子带到城南，交给张大夫。张大夫认识陈校尉，会转交。”
“那边可靠吗？”老嬷嬷问。
“他妹妹死的时候，是我给钱厚葬的。”贵妃冷笑，“他要是忘了这点恩，那就畜牲不如。”
老嬷嬷不再问。
贵妃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风大，吹得灯笼晃动，照出地上歪斜的影子。她看着远处宫墙上的巡逻火把，一队队走过，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关上窗，转身说：“告诉底下人，接下来几天谁也不准乱说话。谁要是嘴快，我就让她永远闭嘴。”
老嬷嬷应了声是。
第二天早上，宫里开始传消息。有人说贵妃昨夜砸了镜子，气得吐血；也有人说她半夜叫人烧纸钱，是在祭仇人。这些话越传越远，可没人敢当面议论。
傅玖瑶在自己院子里整理药材笔记。她把上次检测用过的瓶子一个个排开，对照记录本核对数据。阳光照在案上，瓶身反着光。
她停下笔，抬头看了眼窗外。
树影晃了一下，是风吹的。她皱了下眉，又低头继续写。
傍晚时分，小顺子出了皇城西角门。他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药筐，看起来像个普通采办。守门的兵士检查了筐子，见只有药渣和空瓶，挥手让他过去了。
他一路往南，天黑前赶到城南一处民宅。敲了三下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张大夫，我是清漪阁送药的。”
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药筐。小顺子没多留，转身就走。
屋里，张大夫翻看药渣，很快找到那只空瓶。他拧开瓶盖，抽出纸条展开，只看了两个字就脸色一变。
他把纸条放进油灯上烧了。
半个时辰后，一名骑马的人离开城南，快马加鞭地朝着，柳林坡方向奔去。风很大，吹得路边枯草伏地。
傅玖瑶正在灯下翻书。她听见外面有猫叫了一声，抬头看向窗外。院门虚掩着，门缝透进一丝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