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安殿的香炉里飘着龙涎香,白烟从镂空的鎏金盖孔中缓缓升腾,在殿内弥漫成一层薄薄的雾。朱见深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枚羊脂玉扳指——是去年生辰时汪直进献的,说是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玉质确实温润,触手生凉。此刻他的拇指正沿着扳指的内沿慢慢转着,一圈一圈,像是在给某件事计时。
沈砚秋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面前的紫檀木案摊着份奏折,墨迹还带着余温——那是他刚从汪直府中截获的密信,上面用朱笔批着“准”字,落款是西厂提督的印鉴,却仿得粗糙,边角的朱砂都晕了色,与他平日所见御批的笔锋有细微的差别,大约是临摹的人还没完全吃透那种在反复书写中形成的运笔习惯。
“你是说,汪直敢假传朕的旨意?”朱见深的声音不高,尾音拖着一点慵懒,像是不太愿意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的手指却猛地收紧了,玉扳指硌得掌心生疼,在指腹和虎口之间留下一道微微泛白的印痕。他登基十三年,最恨的就是臣下欺瞒,尤其是汪直这种借着他信任狐假虎威的——当年他亲手将西厂的印信交给汪直时,那年轻的太监跪在阶前,额头贴着金砖,说“奴婢必不负陛下所托”,那时的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颤,像是激动,又像是惶恐。如今那声音已经被这封伪造的密信取代了。
沈砚秋叩首时,额头轻触地面,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草民不敢妄议朝政。但周侍郎的案子,草民查到了几处蹊跷,不敢隐瞒,只好递进宫里来,请陛下过目。”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两卷纸:“这卷是汪直伪造的密信,墨色浮于纸表;这卷是周大人日常奏折的草稿,墨色入木三分。陛下一看便知。”
朱见深示意近侍呈上,指尖捻起两卷纸对比。果然如沈砚秋所说,伪造的密信墨迹发飘,笔画转折处带着刻意模仿的滞涩——像是用笔时过力,压得太重反而失了流畅,远不如周大人的字迹沉稳,那种在常年书案前磨出来的收笔习惯是模仿不来的。他想起周侍郎上个月在早朝时捧着两鬓的白发谏言“减免江南赋税”,那样的老臣,怎么会通敌?
“汪直还说,周大人府中搜出的狼皮,是鞑靼首领所赠。”沈砚秋继续道,“可草民查过,那狼皮产自辽东,去年周大人的长子在辽东卫戍边,猎得野狼后制成皮裘孝敬父亲,有兵部的军报可证——日期、地点、所获数目都记录在案。”他呈上兵部存档的军报抄本,上面果然写着“周公子于广宁卫射杀野狼一头,皮裘献于家父”,末尾盖着广宁卫的印章,印文清晰可辨。
朱见深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信任汪直,因为汪直总能替他办些“难办的事”——比如查抄贪腐官员的家产,比如监视那些对他“恋栈后宫”说三道四的言官。可他从未想过,这份信任会被用来构陷忠良。那枚玉扳指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继续转动,也没有放下。“前几日,朕让汪直查流民安置的事,他回禀说‘流民皆已妥善安置,无一人饿死’。”朱见深忽然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般的疲惫,“可昨日朕微服出巡,在永定门外亲眼看见流民啃树皮,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瘦得只剩皮包骨,面前搁着一只破碗,碗里是半碗发黑的米汤,已经凉透了。沈砚秋,你说,朕是不是被他蒙在鼓里太久了?”
沈砚秋叩首道:“草民不敢妄议朝政,但京城百姓私下的议论,确实与陛下所见相合。草民只是觉得,若连御史都不能直言,这朝堂上的声音,还剩多少是真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御史姓刘,只因弹劾汪直‘私设刑堂’,便被冠以‘诽谤朝廷’的罪名,连夜带走,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关在哪里。”
朱见深沉默了。殿内的龙涎香继续升腾,在距离屋顶约莫三尺处散开,像一层被撑薄的屏障,把灯光和阴影隔在两侧。他想起自己还是太子时,沈砚秋的父亲曾是东宫的侍读,每日清晨在文华殿廊下等他,手里总是拿着当日要讲的经义,边角折了又折,磨得发软。后来因弹劾权宦被构陷致死,沈砚秋承袭父职后,从不结党,只埋头办差。如今这个商人身份的年轻人出现在这里,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有些旧案不会自己结清,它们会在暗处一遍遍被翻开,直到有人在合适的时机把它们端到灯下。
“沈砚秋,”朱见深忽然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朕记得你父亲的名字。他的案子,朕一直没忘。”他顿了顿,“你今日带来的这些东西,朕收下了。汪直那边,朕会让人盯着,不让他动你。”他又补了一句,“你回去之后,若是手里还有别的证据,不必走都察院的路子,直接递到乾清宫来。”
沈砚秋没有谢恩,只是再次叩首,然后起身退出了钦安殿。月光洒在金砖上,泛着一层白亮的光,像铺了层细碎的银屑。他走完最后一层台阶时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午门的方向走去。那卷密旨被他收在怀中,贴着衣襟内侧的旧布料,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页的边角在走动时轻轻硌着皮肤。他走过宫门时夜风扑面而来,把衣袍下摆吹得微微掀起,又落回了原处,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旧卷,在最末一行完成之前,先被稳妥地压住了边角。
沈砚秋穿过午门时,守门的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沿着宫墙外的长街走了一段,在街角的暗处站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人跟出来,才继续往前走。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他把怀中那卷密旨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更贴紧衣襟内侧,然后加快脚步拐进了南城的一条窄巷,在巷子深处一间亮着灯的小院门前停住了。
阿绫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最后一件衣裳抖开搭上晾衣绳,转身进了屋,顺手把灶台上的水壶端下来搁在桌面上。沈砚秋走进来坐在桌边,把那卷密旨从怀里取出,搁在桌面上,用茶杯压住边角。阿绫看了一眼那卷黄绫的边角和上面隐约可见的朱砂痕迹,没有伸手去碰,只说了一句:他信了?沈砚秋说:他把那道假的密旨留下来了,说汪直那边他会让人盯着。阿绫把水壶重新放回灶台上,没有再问,转身去里间铺床了。
第二日清晨,沈砚秋去了一趟城南的旧书市,在朱先生的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朱先生正在低头修复一幅旧画的边角,浆糊刷得很匀,用纸补得严丝合缝。他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刘御史的家人昨夜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说人已转到了刑部,还在。沈砚秋没有接话,在柜台前翻了几页旧书,然后付了一本旧书的钱,沿着来路走了。
午后,阿福在城西的一间茶馆里与沈砚秋碰了面。他没有多言,只是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搁在茶碟下面,然后喝完了自己那盏茶便起身走了。沈砚秋等他走后才展开纸条,上面是阿福的字迹,很简短:西厂今早撤了在甜水巷的暗桩,已全部撤走。织锦坊后门今日有人进出,板车载货不多,像是清空。沈砚秋看完之后把纸条叠好收进袖中,把茶钱搁在桌面上,起身离开了茶馆。
傍晚,沈砚秋回到旧宅时,灶台上的水壶正冒着白汽。他站在灶台前,用那卷密旨上如朕亲临四个字在脑中与旧藏密信上的字对照了一遍,确认两者之间没有关联,才把密旨从怀里取出,用旧布包好,收进书架底层的铁皮柜里,和那本旧册子隔着一层木板。他合上柜门时锁扣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是一页正在被合拢的纸页在边缘处找到了对应的位置。然后他坐下烧了一壶水,在灯下把明日早朝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在檐角的融雪汇聚成一条持续的水线之前,重新把那些重要线索逐一归位,确保它们能在需要时被顺利调取出来。外头风大了些,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像是有人在夜色中靠近了这间屋子,又退远了。他坐在灯下,把那卷旧册子重新翻开,把白天得到的几处信息逐一填入相应的位置,然后合上,搁在枕边,吹了灯。院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了片刻,那阵脚步声已经走远了,大约是巡夜的铺兵。他侧过身把被角掖好,又把那卷册子的位置摸了一遍,确认它还在枕边,然后闭上眼睛,在持续的夜色中渐渐沉入了浅睡。
第二日早朝,沈砚秋没有出现在奉天殿。他站在午门外西侧的值房廊下,手里捏着一只旧竹筒,筒口用蜡封着,里面是周侍郎案的全部补充证据。他没有上殿,只是把竹筒交给了等在阶下的乾清宫近侍,说了一句劳烦转呈陛下,便退回了廊柱的阴影里。近侍接过竹筒,转身沿着台阶往上走,靴底踩过汉白玉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被风削减成断续的碎片,很快就被晨光吞没了。
早朝散后约莫半个时辰,沈砚秋在城南的茶寮旧址附近碰见了阿福。阿福换了一身杂役的短打,蹲在街角修补一只破竹筐,手里捏着几根新竹篾,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活计。沈砚秋从他身边经过时没有停步,阿福也没有抬头,只在沈砚秋走过半步之后低声说了一句:乾清宫递了话出来,说陛下留中不发,先让司礼监核对那批军报的原档。沈砚秋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了巷口。他走到巷子深处时放慢了脚步,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留中不发意味着朱见深没有当场驳回汪直,也没有立刻采纳周侍郎的案情重审,而是选择先核实那些军报的底本,说明他正在以更仔细的方式重新衡量各方的可信度。这对于一场还未正式拉开序幕的较量而言,已经是一个比当众反驳或直接批驳更值得重视的回应。
傍晚时分,沈砚秋独自去了一趟西城外。他没有走主街,而是沿着城墙根绕了一段路,在靠近水门的一处旧码头边停了停,然后沿着水边的泥路继续走了半里地,在一间屋顶长满枯草的旧屋前停住了。门板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靠墙堆着几只空木箱和几捆干草,墙角有一只倒扣的旧陶盆。他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来,把门板重新合拢,沿着来路回了城。他在那间旧屋里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和它的状态,然后原路退回,把这段行程与甜水巷的位置在脑中完成了最后一次比对。
入夜后,沈砚秋坐在灯前,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收进袖中。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风中散成了余音。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隔了几条巷子,很快又安静了。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沿着城墙根走了一趟又折返,步伐平稳,没有停留,也没有被任何人拦下来盘问。他坐在灯前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到近又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截,让火苗更稳一些,然后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炉膛的余烬已经彻底熄了,他回到桌边坐下,把那张写好的字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了原处。夜风在窗外持续地吹着,像一段正在反复抄录的文书,每一次抄录都与前一次略有偏差,但整体的轮廓始终没有偏离。他在那阵持续的风声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了灯,在月色中穿过院子,回到里屋,合上了房门。月光从窗格间渗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正沿着桌面边缘缓缓移动,替他把尚未落笔的段落暂时搁置在亮处,等着下一缕光来续写。
那封竹筒递进乾清宫后的第三日,周侍郎的家人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中说刘御史已经回到家中,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尚无大碍。沈砚秋是在傍晚时分听到这个消息的,阿福在街角的铁匠铺门口蹲着磨一把旧镰刀,借着磨石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人已经出来了,自己走回去的,门口没有人拦。沈砚秋正经过他身后,脚步没有放慢,只是自然地侧了一下身,像是在避让路边堆放的一摞柴火,继续往前走了。
那几日京城的风向平稳。西厂的巡查恢复到往常的路线,织锦坊的后门一直关着,偶尔有伙计进出,不再有板车停靠。甜水巷尽头那棵枯榆树根部的白灰圈痕在几场夜露之后已经彻底模糊了,与周围的干土融为一体,看不出原先的轮廓。布片和旧册子的对照在铁皮柜里保持着固定的位置,沈砚秋隔日会打开铁皮柜确认一次它们的摆放状态,然后合上柜门,不移动它们的顺序。
周侍郎的案子在第五日有了回音。司礼监核对完那批军报的原档之后递了一份简短的报告进乾清宫,确认沈砚秋提供的抄本与兵部存档一致,日期和数目都能对上。朱见深没有就此正式批复,只是在御案上批了二字,没有发回刑部重审,也没有下旨追究汪直伪造证据的责任——那卷密信和军报抄本被分别收进了不同的档格里,各自保持着原有的状态,没有从原处被移走。刘御史回到家中之后闭门养伤,没有再递过弹劾的奏疏,也没有人再去敲他家的门。
沈砚秋在那几天去了一趟城西的铁器坊,铺面依然关着门,门板缝里积了一层灰。他没有停步,只是经过时放慢了一瞬间,看了一眼门板底部那道旧痕的走向,然后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出了巷口,拐入主街,汇入午后的行人中去了。那道旧痕与他在铺子里翻到的那本旧册子中某条备注条目提到的落点方位一致,这是他确认无误后需要从沿途标记中消除的最后一条信息。他不需要再回来核对一次,因为它已经不在了。
入夜后,沈砚秋在灯下把那本旧册子翻到夹着竹叶的那一页。竹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叶脉的纹路比刚收进来时更加清晰。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取出来,只是把那页纸轻轻合上,然后合上册子,放回书架底层。铁皮柜里的几样旧物保持着各自的位置,布片和竹叶之间隔着两层木板,谁也不挨着谁,像是已经被确认无误,只差最后一道程序就能被归入更深的封存里去了。他合上柜门,坐在灯前,把几件旧物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认它们的归宿都已安排妥当,不再需要额外的标注。屋檐下那串风铃在暮色中轻轻摇晃,铜片相碰的声响短促而清脆,像是什么东西在夜色合拢之前被最后核对了一遍,发出一声确认无误的轻响,然后就安静了。他伸手把灯芯再剪短了一截,火苗重新稳住时,那串风铃也彻底歇了,像是所有正在传递的声音都已抵达它们该去的地方,正在沉默中依次归位。
又过了两日,乾清宫那边递出一封短函,由司礼监的值房转到了通政司,再经由寻常的文书渠道送到了沈砚秋手中。短函的格式与寻常公文无异,封皮上盖着通政司的收发章,日期端正。他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乾清宫近侍惯用的行楷:陛下已阅。西厂事暂不深究,周侍郎复职待议,刘御史已回。他把短函看了两遍,搁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冲水倒进了后院的排水沟。那卷密旨依然在书架底层的铁皮柜里,被旧布裹着,边角平整。
此后数日,京城的风声渐渐平复。西厂的铜铃声依然在街面上时远时近地响着,但巡查的节奏比先前缓了一些,不像前阵子那样每走一趟都要在人多的路口反复绕行。织锦坊的铺面依旧关着门,周侍郎的复职文书还没有批下来,但也没有人被带走问话,也没有新的封条被贴上任何一扇门。那间仓库空置着,没有人再进去过,也没有人再从里面搬出东西来。
沈砚秋在这几日里把茶寮旧址的几个收尾事项逐一处理了:门板上的封条被风刮落了一角,垂在那里像一片干透的旧叶,他和阿绫在一天傍晚路过时把脱落的纸角撕了下来,连灰烬一起冲进了排水沟,钉子上残余的纸屑也被清理干净了,露出底下铁钉的锈迹;原先挂在檐下的竹帘已经不见了,只剩门框上那两颗钉子还留在原处;铁钳被汪直的人带走了,但地砖上那道被磕出的浅痕还在,大约要很久才会被来往的脚步磨平。他在收尾的过程中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所有的附着物都已经被逐一摘除,只剩下最初的结构在原地保持着可供辨识的轮廓。刘御史的住处没有再被盯过,甜水巷也没有再出现新的暗桩。那间仓库在清空之后被人锁上了,锁是新的,但钥匙在谁手里,没有人知道。
入夜后,沈砚秋独自坐在旧宅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头顶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的枝丫在暗蓝色的天幕上画出稀疏的线条。院墙外头偶尔传来行人经过的脚步声,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他喝完那碗茶,把碗搁在井台边沿,起身进了屋,在灶台边找到那卷短函烧剩的灰烬,又看了片刻,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把茶盏里最后一点水倒进灶灰里,用火钳拨散了。那些纸页上的字迹会逐渐褪去,直到再也无法辨认。等到它们变成灰烬,再与泥土混在一起,这一页就算是真正翻过去了。窗外的夜风从墙头翻过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又绕向了院墙外头,像是正沿着一条固定的线路返回它来时的方向。灶膛里的柴灰在夜风中轻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为下一轮记录留出干净的空间。
那夜之后,沈砚秋在京城的行迹逐渐恢复了常轨。他每日清晨出门,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遍城南的街巷,午后在旧宅里整理一些旧书和账册,傍晚时分在院中坐一会儿,等天色暗下来才回屋。那本旧册子和铁皮柜里的几样物证不再被他频繁取出,书架上的位置已经固定下来,像是所有需要确认的东西都已经确认过,剩下的只是保持原样。
九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阿福到旧宅来了一趟,在门槛边沿放了一小袋新晒的干枣,说是在城外买的,顺手给沈掌柜带一些。沈砚秋接过袋子,解开扎口的麻绳看了一眼,枣子个头均匀,晒得干透,和寻常的干枣没有区别。他把袋子搁在灶台上,阿福没有多留,转身沿着巷子走了,靴底踩过青砖的声响在巷口拐了个弯,很快就远了。沈砚秋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解开袋口,把手伸进袋子底部,摸到一片薄而硬的东西,取出来是一片叠好的粗纸。纸面没有字,只有一条用指甲划出的细线,线的一端有一个小点,像是随手画上去的方位标记。他把粗纸叠好收进袖中,把干枣倒进灶台边的粗瓷罐里,搁在架子上。
同一天傍晚,他借着出门散步的工夫,沿着那条线大致指示的方向走了一段。他没有走完全程,只在经过一处岔路口时侧头看了一眼路牌上的地名,然后沿着原路折返了。那个地名并没有出现在他之前收集的任何记录中,只是被恰好纳入了他行走的视野范围。他没有把它和那条线联系起来,也没有在纸上添注,只是继续沿着原来的路线走回了旧宅。沿途巷口偶有人进出,但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路口放慢脚步。
九月底,西厂的铜铃声在城南逐渐恢复到与普通街巷日常混为一体的音量,不再刻意在特定路段反复绕行。织锦坊的铺面在月底重新开了门,门口多了一盆新栽的冬青,叶片油绿,和巷子里其他铺面的盆栽并排立在台阶两侧,看不出任何异样。附近的人路过时会随意看一眼那盆冬青,却没有额外的观察或讨论,没有人停下来看第二眼。
沈砚秋在十月初的一个早晨把那片粗纸从袖中取出来,重新看了一眼那条指甲划出的细线。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了。他把粗纸在灯上烧了,看着它变成灰烬落在茶盏里,然后冲了水,倒进后院的排水沟,用清水把茶盏冲洗干净,放回架子上。他做完这些之后在灶台边站了片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水汽从壶口升起来,在初秋清冽的空气中聚成一小团白雾,随即散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根被添进去的柴火在膛底慢慢燃着,火苗不高,沿着柴面均匀地往上走,仿佛他刚才烧掉的东西和灶膛里正在燃着的柴火属于同一条燃烧路径,都在同一个早晨被收进了同样的温度里。院墙外头有人在收昨夜晾出的衣裳,竹竿碰在墙头的声响短促而利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稳妥地折好、收起,放进一只已经为它腾出位置的箱子里。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阵声响,然后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等着下一件需要被收拢的东西到来。
十月初五,沈砚秋在旧宅收到一封用粗纸包着的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浅的指印。他拆开来看,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却陌生:初九日午时,棋盘街聚贤楼,有人等。他把信纸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冲水倒了。那封信没有提及来人的身份,也没有任何印证身份的暗记,只是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他坐在灯下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搁下这件事,起身去灶台边把水壶添满了。
初九日午时,沈砚秋准时到了棋盘街。他没有直接进聚贤楼,先在街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粗茶,喝了大半碗,目光扫过聚贤楼门口的进出行人。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他放下茶钱,穿过街面,推门进了聚贤楼。楼内的光线比街面上暗一些,大厅里散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独自饮酒。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没有去打量周围的客人,只是把茶壶搁在面前,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在沈砚秋旁边的桌边站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搁在桌角的茶壶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开口,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倒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沈砚秋先开口。沈砚秋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等那人把茶喝完搁下杯子,才抬眼看了他一眼。中年人把杯子搁回桌面,说了一句:刘御史已经离开京城了,走的是通州方向,没有带行李,只带了一个旧包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走之前托我转告你一句话——那本《资治通鉴》先帝所赐的那页批注,他一直留着。他说完这句话便起身走了,没有多留,走到楼梯口时步伐自然地拐向了后堂方向,很快就消失在帘子后面。沈砚秋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在聚贤楼多坐。他把那杯茶喝完,搁下茶钱,起身推门出去了。街面上的日头正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
回到旧宅时,他推开院门,门槛内侧的石缝里落着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叶面朝上。他弯腰捡起来,叶片边缘完好,大约是被风吹过来的,也可能不是。他把槐树叶搁在窗台上,压在那本旧册子的封皮下面,然后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在院中坐下来。午后的日头把院子里那棵矮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墙根和地面之间,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指针。他端着茶盏看了片刻那道影子,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温热,从喉咙往下走,在胸口处停了一停,然后散开了。矮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树梢处刚好与墙顶平齐,在下午逐渐偏移的光线中与墙头的轮廓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他搁下茶盏,伸手把那片槐树叶从窗台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放回原处,起身进屋了。屋檐下的光正在缓慢地移动位置,沿着墙面向更深处铺去,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梳理的线索,在那些尚未填满的节点之间留下了一截同样长短的空隙。他路过窗台时脚步自然地慢了一瞬,随后便恢复如常。那片叶子还搁在原处。等他下次经过时再看一眼,如果还在,就继续搁着;如果不在了,那便是不在了。至于那页旧批注的去向和用途,他没有再继续追溯,只是确认了它已被带出京城,离开了这片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