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六月初十，乾清宫的早朝罕见地拖了一个时辰。当朱由检提出“设外阜司统管海贸与工商税”时，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炸开了嗡嗡的议论声。
“陛下，万万不可！”东林党出身的左都御史曹于汴率先出列，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海禁乃祖制，开海已属冒进，再设外阜司专管，岂不是让勋贵专断财路？江南工商历来由地方官管辖，突然换由朝廷新设衙门统管，恐生乱子！”
朱由检没看他，目光扫过殿内：“曹御史说祖制，那朕倒要问问，祖制里可有‘士绅欠赋八十万两’？可有‘边军无饷哗变’？”他拿起温体仁拟好的《外阜司章程草案》，扬了扬，“今日朕就把外阜司的规矩定下来，谁再反对，先看看这章程里的条款，再想想祁彪佳的下场。”
话音落，殿内瞬间安静。王承恩上前，将章程副本分发给文武百官，朱由检则掰着手指，一条条念出细则，每一句都砸得人心里发沉：
一、外阜司权责划定
1. 统管范围：外阜司直属户部，总衙设在北京，在漳州、泉州、宁波、松江四地设分司，统管沿海海贸与江南、闽浙地区工商税，地方官无权干涉。
2. 核心职权：一是核发“海贸引票”，商船出海需持引票，注明货值、航线、返程日期，无引票者以走私论罪；二是制定税则，海贸按货值抽三成税，江南织机、棉布、瓷器等工商行业，按利润抽一成五税，禁止地方官额外加征杂税；三是督查商户，联合锦衣卫清查瞒报、逃税商户，勋贵名下商户若逃税，与平民同罪。
二、人员任用与制衡
1. 官员构成：外阜司总司设尚书一名，由英国公张维贤兼任；左右侍郎各一名，一名由成国公朱纯臣举荐勋贵担任，一名由温体仁从吏部选拔无党无派的文官担任。四处分司的主事，各由一名勋贵子弟和一名文官共同任职，相互监督。
2. 监察机制：督查司向各分司派驻监察御史，每月核查税银账目，若发现贪腐或偏袒，无论勋贵还是文官，一律先革职再审讯。税银运输需由锦衣卫护送，直接解缴户部国库，中途不得截留。
三、商户利好与约束
1. 利好政策：凡在海阜司登记、按规定缴税的商户，可享受三项优待——一是优先获得海贸引票，垄断南洋、日本航线的合法贸易权；二是免三年杂役，且可凭缴税记录向户部申请低息贷款；三是若遭士绅或地方官刁难，可直接向分司申诉，外阜司有权介入调查。
2. 约束条款：商户若瞒报货值或逃税，第一次罚缴三倍税银，第二次吊销引票、禁止参与海贸，第三次抄没家产；若勾结私商走私，与走私者同罪，重者可判斩立决。
四、勋贵利益与责任绑定
1. 利益分配：海贸税的三成收益中，一成归勋贵集体所有，由张维贤、朱纯臣牵头分配给参与外阜司的勋贵家族；但需抽取其中两成，用于补贴京营军饷，不得挪用。
2. 责任连带：若分司中的勋贵官员贪腐，其家族需补缴十倍赃款，且三年内不得再参与外阜司任职；若因勋贵失职导致税银流失，相关勋贵需向朝廷缴纳“赔补银”，否则削减其世袭俸禄。
朱由检念完，殿内鸦雀无声。曹于汴张了张嘴，却没敢再说话——章程里把权责、制衡、奖惩写得明明白白，既给了勋贵好处，又用督查司和文官牵制他们，还给了商户实实在在的利益，连反驳的空子都难钻。
张维贤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制定的章程，既兼顾国库增收，又考虑商户与勋贵的利益，臣愿以英国公府的声誉担保，定管好外阜司，绝不让贪腐之辈钻空子！”
朱纯臣也跟着附和：“臣已联络江南十余家勋贵，他们都愿支持外阜司，明日就可让家中子弟前往各分司任职，协助清查工商税！”
温体仁最后补了一句：“臣已从吏部选出五名清廉文官，皆无党派背景，可即刻派往各分司担任侍郎或主事，确保账目清晰、税银无误。”
朱由检看着三人一唱一和，知道这章程算是定下来了。他敲了敲御座扶手：“既然无人反对，那就传旨——外阜司即日起设立，张维贤任总司尚书，三日内到任；四处分司限十日之内挂牌办公，逾期不到者，不管是勋贵还是文官，一律革职！”
散朝后，朱由检留下温体仁，两人在文华殿偏室又议了半个时辰。温体仁忧心忡忡地说：“陛下，章程虽好，可江南的士绅和文官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暗中阻挠分司办公。”
“阻挠就查。”朱由检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章程副本上批了“严惩不贷”四个字，“让骆养性派锦衣卫跟着各分司的人去江南，只要发现有人敢刁难商户、藏匿账目，直接抓起来，不必请示。另外，你再拟一道旨意，把外阜司的利好政策贴遍江南各州县，让商户们知道，跟着朝廷走，比跟着士绅走有活路。”
温体仁点头应下，心里却暗暗感叹——陛下这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用勋贵的势力压制地方士绅，用文官和督查司牵制勋贵，再用利好政策拉拢商户，环环相扣，谁也没法单独拆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章程上，把“三成税”“低息贷款”“免杂役”这些字眼照得格外清晰。朱由检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乾清宫暖阁里那盏摇曳的残烛——那时他还在为党争和边饷发愁，如今，总算有了一条破局的路子。
“温体仁，”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轻松，“等外阜司的税银第一次解缴国库时，朕要亲自去户部看看——朕倒要瞧瞧，这大明朝的银子，到底能不能收得回来。”
温体仁躬身应道：“臣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他退出偏室时，正撞见张维贤和朱纯臣带着几名勋贵子弟来谢恩。几人脸上满是笑意，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温体仁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勋贵们算是彻底跟陛下绑在了一起，而大明朝的财路，也总算要被重新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