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楼雅间。
窗外暮色渐深,秦淮河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河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雅间内烛火摇曳,映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画中的溪流仿佛在光影中流动。
吴王世子朱文坤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液琥珀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通身的气派。
可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自从那日在秦淮河码头上被陈洛当众折了面子,他便一直耿耿于怀。
每每回想起那日情景,陈洛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和洛云霏站在他身边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恨意满满。
“世子,人来了。” 徐灵渭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人。
朱文坤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睛微微一亮。
那两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脚蹬云履,打扮朴素,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却让人不敢小觑。
男子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峻,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女子也是三十左右,身形窈窕,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与男子并肩而立,神色间带着几分矜持。
朱文坤放下白玉杯,坐直了身子。
徐灵渭连忙介绍:“世子,这两位是钟山紫金观的高徒——这位是周权周师兄,这位是陆婉儿陆师姐。二人皆是紫金观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三十出头便已是四品镇守。”
朱文坤心中一震。
紫金观——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钟山南麓,紫金山主峰之上,历史悠久,半隐世宗门。
洪武初年,太祖为供奉开国功臣英灵,敕封紫金观为皇室道观,让其一边研究完善皇家武学典籍,一边负责培养皇室护卫、大内高手。
紫金观地位超然,武德司不少高手都曾在此观进修过,观内弟子皆是武学天才,等闲人根本请不动。
他原以为徐灵渭找来的不过是些江湖散修,没想到竟是紫金观的弟子。
他看了徐灵渭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这个徐灵渭,倒是有些门道。
徐灵渭在京师并没有太深的人脉,他认识的高品级武者大都是杭州那边西湖剑盟里的好手。
西湖剑盟虽在江南一带颇有势力,可在京师却使不上力。
徐灵渭本打算写信给叔公徐鸿镇,让徐鸿镇派两名四品孤山卫来京师为他所用,可孤山卫是西湖剑盟的核心武力,轻易不能离开杭州。
正为难之际,前几日他与谢庭文相聚,不经意间提起要找几名武功高手的事。
谢庭文听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小事一桩。我们谢家子弟有人在钟山紫金观习武修炼,可以帮你引荐几位四品的师兄师姐。”
徐灵渭大喜过望。
谢家是绍兴望族,与紫金观有些渊源,族中子弟也有在观中修行者。
有谢庭文引荐,紫金观的弟子便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于是,在谢庭文的介绍下,他结识了周权和陆婉儿。
“周师兄,陆师姐,快请坐。”朱文坤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态度比往日客气了许多。
周权微微拱手,面无表情地在客位坐下。
陆婉儿跟在后面,在他身旁落座,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面色如常。
两人坐姿端正,腰板挺直,与这醉仙楼的奢靡格格不入,像两柄出鞘的剑,静静地立在角落里。
徐灵渭在朱文坤对面坐下,笑道:“世子,周师兄和陆师姐在紫金观修行二十年,一身武功出神入化。”
“尤其是周师兄的剑法,号称紫金观年轻一辈第一人;陆师姐的内功心法,更是深得紫金观真传。有他们二位相助,对付那个陈洛,绰绰有余。”
朱文坤连连点头,端起酒杯,朝周权和陆婉儿举了举:“周师兄,陆师姐,今日能请到二位,是本世子的荣幸。这杯酒,我敬二位。”
周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面色依旧平淡。
陆婉儿也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算是回应。
两人的态度不冷不热,既没有巴结,也没有抗拒,像是来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约。
朱文坤放下酒杯,看着周权,正色道:“周师兄,那陈洛的事,灵渭跟你们说了吧?”
周权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徐公子说过了。一个五品武者,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
朱文坤道:“正是。此人武功不弱,上次本世子的四个护卫被他三拳两脚就打趴下了。本世子咽不下这口气,想请二位出手,给他点教训。”
周权沉吟片刻,问道:“世子想如何对付他?紫金观有紫金观的规矩,不能杀人。”
朱文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杀人。废了他的武功,打断他的手脚。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
周权眉头微皱,与陆婉儿对视一眼,缓缓道:“世子,废人武功、断人手脚,这便不是普通的教训了,是结下死仇。”
“陈洛好歹是朝廷命官,新科状元,在翰林院任职。若是出了这种事,朝廷必然追查。到时候,不好善后。”
朱文坤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若是只教训他一顿,不痛不痒,难消本世子心头之恨。”
“他在码头上当众折了本世子的面子,还跟洛云霏眉来眼去,本世子若是轻轻放过,日后在京师还怎么抬得起头?”
陆婉儿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世子若是一定要废掉他,也不是不行。”
朱文坤眼睛一亮:“陆师姐有办法?”
陆婉儿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朱文坤,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得加钱。”
朱文坤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加钱?好说!只要能达到本世子的目的,钱不是问题。陆师姐开个价。”
陆婉儿伸出五根手指:“一万两。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朱文坤的笑容微微一僵。
一万两,不是小数目。
他虽然是吴王世子,可手头的银子也不是无限的。
投给陆才旺的海外贸易已经砸进去数十万两,府中的现银并不宽裕。
可他一想起陈洛那张脸,想起那日在码头上被打倒在地的护卫,想起洛云霏站在陈洛身边时嘴角那丝笑意,心中的怒火便压过了肉痛。
“好!一万两就一万两。”他咬了咬牙,“本世子先付五千两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五千两。周师兄,陆师姐,此事就拜托二位了。”
周权看了陆婉儿一眼,见她没有异议,便点了点头:“世子爽快。那便依世子所言。”
朱文坤心中松了口气,端起酒杯,与二人碰了一杯。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有了这两个四品高手,陈洛便是在劫难逃。
徐灵渭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得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脑海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朱明媛。
这些日子,他数次去徐王府求见,朱明媛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不见。
他派人打听,才知道陈洛隔三差五便去徐王府,而且每次都是直接进去,连通报都不用。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朱明媛看上了陈洛,看上了那个寒门出身的穷小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嫉恨。
他徐灵渭,杭州徐家的嫡孙,祖父是前礼部侍郎,叔父是礼部郎中,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凭什么输给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书生?
朱明媛是徐王嫡女,南康郡主,娶了她便是攀上了皇亲,日后在京师便是有了根基。
这个大好机会,他绝不能让陈洛抢走。
为了朱明媛,他必须除去陈洛。
这也是他为何如此上心,帮着吴王世子四处找高手的原因。
借吴王世子的手除掉陈洛,既解了自己的心头之恨,又不会牵连到自己,一举两得。
他放下酒杯,看向朱文坤,笑道:“世子,在下倒有一个主意。”
朱文坤挑眉:“说来听听。”
徐灵渭道:“在下与陈洛是同科进士,有同年之谊。若是在下以同乡雅集的名义,约他出城,他必然不会起疑。”
“到时候,周师兄和陆师姐可以在城外找一处偏僻之地等候,等他到了,再动手。这样既避开了京师的耳目,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朱文坤眼睛一亮,拍案道:“好主意!灵渭,你这脑子,果然好用。”
周权也点了点头,淡淡道:“城外动手,确实比京师稳妥。只要地方偏僻,不留下痕迹,便不会有人追查到世子头上。”
徐灵渭笑道:“那便这么定了。在下回去便写帖子,约陈洛出城。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到时再通知二位。”
朱文坤端起酒杯,朝徐灵渭举了举,笑道:“灵渭,此事若成,本世子重重有赏。”
徐灵渭连忙道:“世子客气了。在下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当不得赏。”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窗外,夜色渐深。
秦淮河上的灯笼越来越亮,将河面照得如同白昼。
画舫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来,与雅间内的杯盏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繁华的乐章。
可这繁华底下,藏着刀光剑影,暗流涌动。
次日,徐灵渭的请帖送来的时候,陈洛正在翰林院编修厅里装模作样地翻档案。
他打开请帖,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请帖是徐灵渭写的,措辞客气,说是月底休沐日,邀他同去城南天界寺参加同乡雅集,届时会有不少浙省籍的同年相聚,赏景论诗,兼议时政,不亦乐乎。
陈洛将请帖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下值后,陈洛回到状元境小院。
林芷萱和楚梦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正厅里喝茶说话。
陈洛走进去,在二人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请帖,放在桌上。
“徐灵渭的请帖,邀我月底休沐日去天界寺参加同乡雅集。你们收到没有?”
林芷萱和楚梦瑶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楚梦瑶道:“没有。他请的是浙省籍的同乡,怎么只请了你一个?我们也是浙省籍,也是他的同年,他怎么不请我们?”
林芷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
陈洛心中那一丝不对,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徐灵渭极为好色,见了美貌女子便走不动路。
林芷萱和楚梦瑶都是难得的美人,他怎么可能放过邀请她们的机会?
就算不请林芷萱,也一定会请楚梦瑶。
可偏偏,一个都没请。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洛将信笺收回袖中,面色如常,笑道:“也许是他只请了男客,不方便请女眷。你们不必多想。”
他顿了顿,又道,“我出去一趟,有点事。晚些回来。”
林芷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楚梦瑶倒是不以为意,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别太晚。”
陈洛出了院门,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去城东。”
马车辚辚启动,向城东驶去。
陈洛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将近日的种种信息串联起来。
昨夜,沈清秋的人送来一份情报——徐灵渭带着一男一女,与吴王世子在醉仙楼聚会。
那一男一女穿着青灰色道袍,气势不凡,据查是紫金观的弟子,男的叫周权,女的叫陆婉儿,都是四品【镇守】的高手。
紫金观。
陈洛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钟山南麓,半隐世宗门,专门为朝廷培养大内高手。
武德司的高手,有不少在紫金观进修过。
徐灵渭能请动紫金观的人,说明他花的力气不小。
他想起那日在秦淮河码头上,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将吴王世子的护卫打翻在地,朱文坤那张铁青的脸,至今历历在目。
以那人心胸狭窄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徐灵渭呢?
此人正在向朱明媛求婚,祖父徐鸿渐亲自从杭州赶来,重金请动了怀庆公主出面。
而自己为了收获缘玉,隔三差五便跑去徐王府找朱明媛,徐灵渭不可能不知道。
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恐怕早就恨自己入骨了。
两相结合,陈洛心中渐渐明朗。
这场“同乡雅集”,怕不是什么赏景论诗的雅事,而是一场鸿门宴。
徐灵渭邀他出城,无非是想在城外动手。
城外不比京师,没有五城兵马司,没有武德司,杀个人往山沟里一扔,谁也不知道。
他想除掉徐灵渭,想了很久了。
从杭州到京师,从乡试到殿试,这个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孙绍安和王廷玉早已死在他手上,唯独徐灵渭这个主谋,仗着徐家的庇护,在京师逍遥自在。
他派人盯了徐灵渭许久,可此人出入皆有护卫,住处也防卫森严,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机会送上门来了。
马车兜了几圈子,最后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前停下。
陈洛查探没人跟踪后,收回神意下了车,进入一处三进的院子。
千秋庄的护卫带着陈洛穿过院子,走进正厅。
接到通报的沈清秋已在此等候。
陈洛坐下,从袖中取出徐灵渭的请帖,递给沈清秋。
沈清秋接过,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徐灵渭请公子去城外?这……”
“鸿门宴。”陈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沈清秋放下请帖,看着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公子打算去?”
陈洛点头:“去。为什么不去?他请我,我便去。正好,我也想找他。”
沈清秋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他?”
陈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那两个紫金观弟子的底细,查得怎么样了?”
沈清秋道:“查了一些。周权,三十二岁,四品镇守,擅长剑法,号称紫金观年轻一辈剑法第一。陆婉儿,三十岁,也是四品镇守,内功深厚,擅长轻功和掌法。”
“两人是情侣,配合默契,据说联手可敌四品巅峰。都是孤儿,自幼在紫金观长大,对紫金观忠心耿耿。”
陈洛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盘算。
两个四品,若是再加上吴王世子的护卫,对方的人手不少。
可他也有底气——巅峰四品,一身圆满武学,轻功更能超过三品。
哪怕是正面对决,他也未必没有机会。
“清秋,这几日你派人盯着天界寺周边的地形,画一张详细的地图给我。还有,徐灵渭和那两个紫金观弟子的行踪,也要盯紧了。我要知道他们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沈清秋点头:“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陈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目光幽深。
徐灵渭,你想杀我?
正好,我也想杀你。
那就看看,到底谁死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