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徐行之陷入沉思、一时未能给出清晰回答的模样,李书柠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在这里卡住了。徐行之有能力思考战术协同和中期规划,但对于那种构建终极愿景、并以此愿景来反向定义和统领所有具体业务的“顶层设计”思维,还显得生疏,或者说,未能将其内化为自己真正的思考习惯。
这或许就是她所认为的“格局”差距。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思维惯性和站位高度问题。徐行之的思维,仍然被“市场总监”或“业务负责人”的职能角色所局限,更多是在既定的框架内寻求优化和增长。而李书柠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和她一起,甚至在某些方面能够独立构想和描绘那个“框架”本身的人。
办公室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移动了些许,在徐行之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脸上那种职业化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微蹙,眼神中是努力思索却暂时未能突破的凝滞。
李书柠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手指依然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合适的契机去突破。
过了好一会儿,徐行之才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未能完全理清头绪的困惑,以及被问题本身激发出的、不服输的锐气。她没有试图用空泛的大话搪塞,而是诚实地回答:
“李总,您这个问题……我需要一些时间更深入地思考。目前我更多的思考,确实还集中在如何让现有业务和‘晨露’更好结合、如何扩大市场份额和影响力上。对于‘灵枢阁’终极要成为什么样的‘存在’,以及内部生态如何构建,我的想法还不够成熟和体系化。”
这个回答,至少是诚实的,也显示出徐行之的专业素养——不懂不装懂。李书柠点了点头。
“不成熟没关系,重要的是开始想,并且持续地想。” 李书柠的语气缓和了些,“行之,我把‘灵枢阁’交给你,不仅仅是希望你管理好它现有的业务。更希望你能站在‘创始人’或者‘所有者’的角度,去思考它的未来。‘晨露’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一个爆点。但它不应该仅仅是灵枢阁旗下的一条成功产品线。”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它应该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最终能推动整个湖水的形态发生一些深层次的改变。甚至,当湖水足够宽广和深厚时,它能容纳和滋养的,可能不止是‘晨露’这一颗石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行之心中一震。李书柠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某些混沌的区域。“创始人”或“所有者”的角度……推动整个湖水形态改变……容纳不止一颗石子……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李总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对她抱有更高的期望——期望她不仅能守成,更能开创;不仅能执行战略,更能参与甚至主导战略的生成。而“晨露”项目由罗恩直接负责,或许并非分权或制衡,而是一种……在项目最关键、风险最高的启动阶段,由最核心、最贴身的助手亲自把控,以确保战略基石绝对稳固的特殊安排?而一旦基石稳固,后续的构建、延伸、生态化发展……这些更考验长远眼光和系统思维的任务,才是真正要交到她这位“总负责人”手上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既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也有一种因自己未能尽早领会而生的惭愧。
“李总,我……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徐行之的声音略显干涩,但眼神亮了许多,“我之前可能过于关注具体事务和权责表象,忽略了您对灵枢阁更长远的期待和定位。我会重新调整我的思考重心。”
李书柠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知道这次谈话的“点醒”目的,至少部分达到了。徐行之是聪明人,一点即透。关键在于,她能否真正将这种“所有者思维”内化,并在后续的工作中展现出相应的魄力与视野。
“明白就好。” 李书柠语气温和了些许,“思考需要时间,也需要实践来验证和修正。灵枢阁美容线的未来,包括‘晨露’的长期运营和可能的延伸,从长远看,是需要你全面负责和规划的。但目前……”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需要看到你更多基于这种长远视角的、具有建设性和前瞻性的思考输出。不仅仅是应对当下问题的方案,更是关于未来可能性的大胆构想。下一次,我希望听到的,不仅仅是如何协同,更是……灵枢阁作为一个整体,下一阶段的‘进化方向’可能是什么,以及,为了这个进化,我们需要提前布局什么、储备什么、甚至可能需要冒什么样的风险。”
要求具体而明确,同时也指明了路径——用“进化方向”和“提前布局”这样的具体课题,来牵引徐行之的思维向战略层面提升。
徐行之感到肩上的压力陡然增重,但这一次,压力中带着清晰的指引和期待,而非之前那种模糊的不安与猜疑。她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李总。我会尽快整理出一些初步思路,向您汇报。”
“嗯。” 李书柠微微颔首,似乎谈话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象征性地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姿态放松地靠回沙发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辽阔的天际线,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对了,最近工作强度大,你自己也多注意调整。窦老前几天还跟我问起你状况,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
提起窦老,徐行之心头一暖,也泛起一丝歉疚。窦家与自己家是世交,来云深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去拜访,确实是自己的失礼,但自己的过去,对于有政治背景的他们,自己不希望他们有所牵扯。
“让窦老挂念了,我会注意的。” 徐行之诚恳道。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李书柠收回目光,看向徐行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是鼓励的笑意,“回去好好想想。咖啡凉了,想喝让助理再换一杯。”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徐行之立刻站起身:“好的,李总。那我先回去了。”
她拿起自己的东西,向李书柠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推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李书柠依旧坐在沙发上,侧影对着她,目光沉静地落在窗外,不知又在思考着什么更深邃的问题。
门轻轻合拢。走廊里明亮依旧,徐行之却觉得,方才那不到一小时的谈话,仿佛让她经历了一次无声的洗礼。心头的毛躁与不甘,被一种更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亟待突破的紧迫感所取代。李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所有者角度”、“进化方向”、“提前布局”……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只是那专注深处,已燃起一团不一样的火焰。接下来的路,或许更具挑战,但也终于看到了更清晰的、属于自己的方向。而暗涌之下,这次点醒,是会将她推向更广阔的海域,还是会在未来掀起新的、更大的波澜,一切,都取决于她接下来的行动与选择。
周五的午前,秋日的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灼烈,变得清澈而温煦,透过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在窦氏集团地下停车场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片片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以及地下空间特有的、略带潮湿的微凉气息,与地面上秋高气爽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深灰色轿车平稳地驶入专用区域,精准地停入标有“访客VIp”的车位。车门打开,李书睿率先下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显得既干练又不失随和。他快步绕过车头,为副驾驶座的疏影打开车门。
疏影今天是一身柔和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薄款风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妆容淡雅,气质温婉。她将手轻轻搭在书睿伸出的手臂上,微笑着下车,动作自然优雅。两人相视一笑,那份经年累月的默契与温情,在秋日午前的光线里流淌。
“直接去姐夫办公室?”疏影轻声问,声音柔和。
“嗯,姐应该也快到了。”书睿点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即使是在窦氏集团内部,多年的安保从业习惯也让他保持着基本的警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汽车喇叭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同样低调却细节处彰显不凡的黑色轿车,正缓缓停入相邻不远的车位。车窗降下,露出李书柠清丽平静的侧脸。她也看到了弟弟和弟媳,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姐的车。”书睿对疏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放松,“还真是巧。”
“可不是嘛。”疏影也笑了,挽着书睿的手臂,两人便站在原地稍等。
书柠停好车,助理先从副驾下来,为她打开后座车门。书柠今日的穿着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一身质感极佳的浅灰色羊绒套装,配以珍珠耳钉,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既符合她总裁的身份,又不显得过于刻板。她手里只拿着一个不大的手拿包,步履从容地走向书睿和疏影。
“姐,好巧~”疏影迎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家人间的亲昵。
“可不是嘛,哈哈哈。”书柠难得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疏影的手背,又看向弟弟,“你们也刚到?云开这个时间点叫我们过来,还特意强调在他办公室集合,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她嘴上说着猜测,眼神却清明冷静,显然已经在心中做了多种预判。
“姐夫让我们一起在他办公室集合,应该是有事情跟我们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书睿接话,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最近风波不断,从周岁宴上张启明的公然施压到赵菊被暗中接触,每一件都牵扯着家族和企业的神经。窦云开突然以家庭聚会的形式召集,绝不会是寻常的吃饭聊天。
书柠看了弟弟一眼,目光交汇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疑问。“上去就知道了。”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走吧。”
“也是。”书睿点点头,压下心头的诸多猜测。有姐姐和姐夫在,再复杂的事情,似乎也有了主心骨。
三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向通往总裁专属电梯间的通道。窦氏集团的总部大厦内部设计极富现代感与艺术气息,挑高的大堂、线条冷硬的金属与温润的木饰面结合,巨大的抽象艺术装置悬吊其中,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气势恢宏。但他们无心欣赏,脚步不停,很快来到那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直达电梯前。
书睿正要伸手按呼叫键,电梯门却“叮”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滑开。里面空无一人,轿厢内壁是浅色的原木纹理,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檀香气息。显然,窦云开那边已经接到了他们抵达的通知,提前为电梯放了权限。
三人步入电梯。轿厢平稳上升,几乎感觉不到加速度。狭小的空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几乎难以察觉的电机运行声。光滑如镜的金属墙壁映出三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书柠神色沉静,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书睿身姿挺拔,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疏影则轻轻挽着丈夫的手臂,目光温和地落在电梯门缝透出的光影变化上,给予无声的支持。
“最近……爸妈那边还好吧?”书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问的是家常,语气也很自然。
“嗯,挺好的。”书睿回答道,“妈还在念叨,说舟舟上次抓周抓的书和小算盘,寓意真好,笑得合不拢嘴。爸还是老样子,每天看报喝茶,偶尔去社区下棋。”他顿了顿,补充道,“赵菊那边……暂时没见她有什么新动作,大舅那边也还算平静。”
他简单汇报了家族内部最新情况,省略了那些令人不快的细节和担忧。但书柠听得明白,平静只是表象,暗涌并未停歇。
“嗯,那就好。”书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电梯很快抵达顶层。门开,外面是窦云开办公室外的专属接待区。与楼下大堂的恢宏现代不同,这里的设计更加私密、典雅,更像一个高级住宅的玄关与客厅结合体。深色的实木地板,米白色的墙面,几幅价值不菲但风格沉静的当代油画,角落里的绿植生机盎然。一位穿着得体套裙、笑容无可挑剔的年轻女秘书早已等候在此。
“李总,李总,李太太,下午好。窦总正在里面等三位,请随我来。”秘书恭敬地引路,声音轻柔。
穿过一道厚重的双开实木门,里面才是窦云开真正的办公室。空间极为开阔,全景落地窗将大半个云圳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秋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亮温暖。室内设计是简约的现代中式风格,巨大的原木办公桌,线条简洁的沙发组,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古朴的陶器、玉器,墙上挂着寥寥几幅字画,却每一幅都大有来历。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普洱陈化后的醇厚香气,以及一丝窦云开惯用的、清冽的乌木香氛。
窦云开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眺望远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身姿挺拔,即便是一个放松的背影,也透着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了。”窦云开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却瞬间软化了他周身那种久居上位的冷峻感,尤其是在目光触及书柠时,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温柔与关切。他先走向书柠,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才对书睿和疏影点了点头,“书睿,疏影,坐。”
“姐夫。”书睿和疏影同时招呼。
“云开,”书柠看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凝重,尽管他掩饰得很好,“突然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
窦云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沙发区:“先坐,喝点茶。刚泡好的老班章,正好醒神。”他亲自走到茶台前,那里已经摆好了四只晶莹剔透的白玉品茗杯,一把古朴的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热气。他动作娴熟地为每人斟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杯中荡漾,香气扑鼻。
书柠依言在长沙发的主位坐下,书睿和疏影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窦云开将茶杯分别递给他们,然后自己在书柠身边坐下。
四人端起茶杯,各自啜饮。顶级普洱的醇厚、回甘与独特的陈韵在口中化开,暂时驱散了心头的些许紧绷。但谁都知道,茶只是个引子,真正的话题尚未开始。
“好茶。”书睿赞了一句,放下茶杯,看向窦云开,等待着他开口。
窦云开也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妻子、妻弟和弟媳,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今天叫你们过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商量。”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是关于张启明,以及……他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更麻烦的东西。”
听到“张启明”三个字,书睿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疏影也坐直了些。书柠则神色不动,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静静聆听。
窦云开没有卖关子,他身体靠回沙发背,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开始叙述:“之前,书柠让我查秋宁,书睿你也跟我提过那个神秘电话。我让老陈去跟了。老陈是我用了很多年的人,办事可靠,路子也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在今天上午,他给了我回复。”
书房里的光线似乎因为云层的移动而略微暗了一瞬,衬得窦云开的声音更加清晰。
“联系书睿的那通电话,号码最终追溯到的几个中间壳公司,以及资金往来的一些模糊路径,都隐隐指向了京北张家本家外围一个不太起眼、但专门负责处理某些‘灰色’或‘敏感’事务的关联方。”窦云开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像石子投入静湖,“而张启明,虽然是旁支,但一直试图向本家靠拢。他对‘悬壶’表现出的异常执着和急切,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他个人的政绩。更可能的是,他想用‘悬壶’——这个技术独特、前景广阔、且已经引起一定层面关注的‘礼物’——作为投名状,敲开本家更核心圈子的大门,为自己调回京北、谋取更高位置铺路。”
这个判断,与李书柠姐弟之前的推测部分吻合,但由窦云开通过更确凿的信息渠道说出,份量又重了几分。张启明的野心,比他们想象的更大,牵扯的势力背景也更深。
书睿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他之前在周岁宴上碰了钉子,丢了面子,但背后的动机和压力并没有消失,反而可能因为无法向本家交代而更加焦躁,手段也会更无所顾忌?”
“没错。”窦云开点头,“如果仅仅是张启明个人,以他目前在云省的权力和手段,虽然麻烦,但并非无法应对。我们之前的强硬表态和内部防范,足以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将他限制在常规的行政施压范围内。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