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峻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庞统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的脸。
那不是一张属于儒士的脸,而是一张属于赌徒的脸,一张敢将身家性命连同麾下数千将士的生死一并押上赌桌的疯子的脸。
他没有答话,只是默默解下背后沉重的铁甲,换上了一领轻便却坚韧的藤甲,用最直接的行动回答了庞统的疯言。
庞统笑了,笑得畅快淋漓。
他一把扯过一件藤甲,毫不犹豫地套在自己单薄的文士袍外,率先走到那片被士卒们视为绝路的陡坡前。
坡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乱石嶙峋,荆棘丛生,仿佛巨兽张开的血口。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对着八百精兵嘶吼道:“都学我的样子,蜷起身子,护住头脸!滚下去,就是江油!就是活路!滚不下去,就是给刘璋老儿殉葬!”
言罢,他竟真的第一个抱头蜷身,像一块顽石,毅然决然地滚入了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之中。
“将军!”王戎惊呼出声。
霍峻却一把按住他,双目赤红,咆哮道:“军师与我等同生共死!弟兄们,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随我来!”他第二个滚了下去,紧随其后。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八百精兵看着连文弱的军师都身先士卒,胸中那点恐惧瞬间被一股悍不畏死的血勇所取代。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翻滚着冲下险坡。
一时间,马阁山北麓的夜色里,尽是藤甲摩擦山石的刺耳声响,骨骼撞击硬物的闷响,以及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不断有人撞上凸起的岩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没了声息,也有人被尖利的树杈划破皮肉,鲜血浸透了衣甲。
然而,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停下。
在这条通往生机的死路上,哀嚎与决绝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战歌。
当浑身是伤的庞统被人从山脚的灌木丛中搀扶起来时,他看到的,是一支虽然个个带伤,眼神却凶狠如狼的队伍。
八百人下去,还能站起来的,尚有七百余。
他咳出一口血沫,咧嘴笑道:“好,很好!刘璋的兵,绝没有我们这么疯!王戎,霍峻!”
“末将在!”二人盔歪甲斜,脸上血迹斑斑,声音却依旧洪亮。
“江油大营守军懈怠,防备皆在北关。你二人各率三百人,分从东西两翼潜入,中军百人随我,以火箭为号,一举夺下大营!”
“喏!”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江油大营的守军做梦也想不到,敌军会以这种神兵天降的方式出现在他们背后。
营中灯火稀疏,巡逻的士卒哈欠连天,抱怨着这鬼天气。
他们口中防备的甘贲大军,此刻还在数十里之外安营扎寨。
突然,两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宁静。
紧接着,数十支火箭拖着赤红的尾焰,从黑暗中射入营内,精准地钉在了粮草大帐和帅帐之上。
干燥的茅草瞬间被点燃,火势借着风力,顷刻间便熊熊燃烧起来。
“敌袭!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响彻大营,无数衣衫不整的士卒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地提着兵器冲出营帐,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两支如同鬼魅般的队伍,已然从营寨两侧杀入,见人就砍,逢帐便烧。
为首的两员大将,霍峻与王戎,更是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江油守将刚刚冲出帅帐,便被霍峻一箭穿喉,连句遗言都未能留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主将阵亡,营中大乱,千余名守军大多是些老弱病残,平日里只负责看守辎重,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的敌人?
他们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纷纷扔下武器,跪地请降。
一场突袭,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尘埃落定。
庞统站在冲天火光映照的粮堆前,脚下是跪伏一片的降卒。
他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微笑,眼神中却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是对天命的敬畏。
他赌赢了,但他也清楚,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此刻站在这里的,便只会是七百多具冰冷的尸体。
这条路,果然是走在刀锋之上。
清点缴获的辎重时,霍峻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囚徒。
他压低声音道:“军师,这是从囚牢里发现的,乃是益州从事彭与别驾王累,皆因劝谏刘璋迎奉主公而被下狱。”
庞统的目光落在那二人身上。
王累面色灰败,沉默不语,而那个叫彭的年轻人,虽然被绑着,脊梁却挺得笔直,眼神狂傲不羁,毫无阶下囚的自觉。
“你就是凤雏先生?”彭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审视,而非敬畏,“果然有几分胆色,竟敢行此险计。不过,光拿下江油还不够,前有甘贲,后有李恢,你这七百残兵,依旧是瓮中之鳖。”
庞统一哂,并不动怒:“哦?那依足下之见,该当如何?”
彭扬起下巴,语出惊人:“放我去葭萌关,我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可说服孟达献关归降。孟达一降,甘贲大军后路被断,必不战自乱!”
此言一出,连霍峻都倒吸一口凉气。
孟达是刘璋心腹,手握重兵,岂是旁人一言可决的?
庞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表面依旧镇定自若,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深知入蜀之战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快”字,一旦陷入僵持,荆州必生变故。
而孟达镇守的葭萌关,正是挡在他们面前最坚固的壁垒。
眼前这个狂傲的年轻人,或许真的是破局的关键!
他凝视着彭,缓缓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彭狂笑道:“就凭我与孟达有八拜之交!也凭你庞士元除了信我,别无选择!”
这话说到了庞统的心坎里。他确实别无选择。
“好!”庞统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我便再赌一次!王戎!”
“在!”
“挑选三十名最精锐的技击士,换上蜀军衣甲,连夜护送彭先生奔赴葭萌关!天亮之前,务必出关!”
夜雾渐浓,彭的身影在三十名技击士的护卫下,快步没入通往关隘的黑暗中,仿佛一枚投入茫茫命运赌局的最后一枚筹码。
营帐内的空气,一瞬间变得凝重如铅,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江油大营的另一处角落,曾经关押囚徒的营帐旧址,王累独自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只是怔怔地望着一根被踩灭的火把残骸,口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刘焉公当年在此设下江油大营,防的从来就不是汉中的外敌……而是……而是今日这般的内乱啊。”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夜色,骤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