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冀闻言,竟是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这阴冷潮湿、只靠一盏油灯照明的囚室里,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周不疑的心上。
恐惧,如同藤蔓,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上,勒得他呼吸一滞。
“掌控全局?”董冀向前踱了两步,靴底踩在潮湿的茅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停在周不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落入蛛网却不自知的飞虫。
“周不疑,你的网,从一开始就织在了我的掌心。你以为的线头,不过是我故意让你抓住的诱饵。”
周不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从头说起,如何?”董冀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建安三年,你以风疾为由,告假返乡。多好的借口,一场恰到好处的病,让你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你在南阳的庄子里,见了第一个人,一个来自荆州的信使。你告诉他,曹公北征在即,后方空虚,许都之内,人心浮动。”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周不疑的心脏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些事,是他做得最隐秘的安排,是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开端。
董冀没有理会他的惊骇,继续说道:“你布下的第一颗棋子,是屯骑校尉王楷。你利用他嗜赌的弱点,先是让他欠下巨额赌债,再‘无意中’帮他还清,施恩于他。你没告诉他任何具体计划,只是让他听你号令,在关键时刻,调动城门守军。你算准了,一个只知听令的蠢货,远比一个知道全盘计划的聪明人更安全。”
“你……”周不疑想开口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带着一丝冰凉的痒意。
“你的第二步,是联络城中的失意士人。你以同乡之谊,描绘了一幅曹公兵败、新主入主中原的画卷。你很聪明,从不把话说死,只是暗示,只是引导,让他们自己去相信,自己去期盼。如此一来,即便事败,他们也只是‘误信谣言’的从犯,而你,主谋,却能摘得干干净净。”董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这赞许在周不疑听来,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长安城的十字街头,被无数双眼睛审视、剖析。
他所有的机巧,所有的谋算,在他沾沾自喜、以为神鬼不觉的时候,原来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最妙的一步,是你那封送往西凉的密信。”董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没有直接劝马腾反叛,而是伪造了一封丞相府的书信,信中言辞倨傲,名为安抚,实为申斥,并暗示要将其子马超调离西凉,入朝为质。你笃定马腾生性多疑,必会中计。一石二鸟,既能引西凉军为外应,又能将祸水引向丞相府内部,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丞相的政敌所为。高明,实在高明。”
“够了!”周不疑终于嘶吼出声,声音沙哑而绝望。
他猛地从草榻上站起,铁链哗啦作响,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这些事不可能有人知道!”
“因为你走的每一步,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是我为你铺好的路。”董冀淡淡地说道,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周不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瘫软下去,重新跌坐在草榻上,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是你……原来是你……”
羞愤、恐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毒火一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他精心编织的大网,从一开始就罩不住任何人,只网住了他自己。
囚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良久,董冀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说起来,长安最近降温了,你母亲的旧疾,可有按时服药?我听说城西的‘济世堂’新来了一位良医,专治风湿痹痛,我已经派人去请了,想必今晚就能到府上为你母亲诊治。”
周不疑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董冀。
那看似关切的话语,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入他的心脏,让他通体冰寒。
囚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董冀仿佛没有看到他那要吃人的眼神,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还有你的舅父,在太仆寺任主簿,为人勤恳,就是性子急了些。昨日下值时,因为一点小事与同僚起了争执,险些动起手来。我已经派人去调停了,年轻人,火气大,伤了和气总归不好。”
每一个字,都轻描淡写。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母亲的安危,舅父的前程,他最在乎的两个人,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下。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不疑感觉自己的尊严,自己的一切,正在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中被寸寸碾碎,化为齑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这句代表着彻底认输的话。
董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他转过身,向牢门走去。
“我想做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是选择让你所有的谋划都变成一场镜花水月的笑话,还是选择一个能让你周氏一族在长安继续存续下去的机会。”
话音刚落,他已走到门外。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猛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囚室中回荡,震得周不疑耳膜嗡嗡作响。
光明被隔绝在外,黑暗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呆呆地坐在草榻上,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焦距。
脑海中,母亲慈祥的脸庞和舅父严厉的教诲交替浮现,最终,都化作了一片刺目的血色。
长安的街头,仿佛已经铺满了家人的鲜血。
绝望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空洞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那光芒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却挣扎着不肯熄灭。
不对……董冀赢了长安,但未必就赢了天下。
他的谋划,根基在益州。
只要益州的那个人还在,只要那盘棋还能继续下下去,董冀就不能算全胜。
周不疑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大脑飞速运转,将益州的地图在脑海中一遍遍地铺开。
成都、巴郡、江州……一个个地名闪过。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点上。
雒城。
对,雒城!
那里是扼守成都的最后一道门户。
城中……城中还有吴家的人!
只要……只要那位皇叔能赶在董冀的消息传回去之前,抢先抵达雒城,说动吴家……
那么,益州的天,就未必会姓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