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碎雪,狠狠刮在人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
车队在无垠的雪原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除此之外,便只剩下风的呼啸。
这单调而压抑的声音,仿佛是为这支队伍送葬的哀乐。
袁熙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却依旧感觉寒意顺着领口、袖口疯狂地钻入体内。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入目皆是单调的白,一种被天地遗弃的孤独感与恐惧感油然而生。
他想开口让队伍停下,寻个背风处歇息,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可一想到车外那个端坐于马上,身形瘦削却如同一座冰山般冷硬的谋士逢纪,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自从离开普阳亭,逢纪便力主连夜赶路,不得片刻停留。
袁熙虽心中百般不愿,却终究不敢违逆。
这位父亲麾下的首席谋臣,总能用一种不容置喙的眼神和语气,让他这个二公子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畏惧。
他只能将这无名的火气与恐惧压在心底,暗自腹诽,懦弱的性格让他早已习惯了顺从。
队伍最前方的逢纪,脸色比这风雪还要阴沉。
他看似平静地目视前方,实则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白日里在甄家堡,甄逸那过分的热情与谦卑,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甄家是河北望族,即便面对袁绍本人,也无需如此卑躬屈膝。
这反常的恭敬,不是谄媚,更像是一种……掩饰。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这是一场阴谋!
甄逸在拖延时间,那场盛大的婚宴,不过是为了麻痹他们的幌子!
“元图先生,天寒地冻,将士们已是人困马乏,是否……”护卫统领崔广催马赶到逢纪身侧,话未说完,便被逢纪猛然转过的头颅吓了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惊惧与疯狂的火焰。
“传我将令!”逢纪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野兽,“崔广,陶升!你二人立刻各派三名最精锐的斥候,不计一切代价,火速前往下曲阳,命城中守将立刻点兵出城,向我部靠拢接应!快!晚一刻,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崔广与陶升心中一凛,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见逢纪这般失态,便知事态已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二人不敢怠慢,刚要抱拳领命,异变陡生!
“啾——!”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鸣镝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仿佛是死神吹响的号角。
那声音刚起,逢纪的瞳孔便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浸透了整个后背!
他猛地抬头,只见四面八方的雪地之中,无数个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破雪而出!
这些黑影身披白色的伪装,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他们此刻暴起,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他们手中清一色的劲弩,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敌袭!举盾!戒备!”崔广的嘶吼声刚刚响起,便被漫天而来的箭雨彻底淹没。
“嗖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连成一片,无数支淬毒的弩箭如同一群嗜血的蝗虫,铺天盖地地罩向了毫无防备的车队。
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利箭入肉的闷响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雪夜的宁静。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袁军骑士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便被射成了刺猬,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紧接着,道路两侧的雪地中猛然绷直了数十根粗大的绊马索。
飞驰的战马被瞬间绊倒,骑士们在巨大的惯性下被狠狠抛飞出去,筋断骨折。
后续的马队躲闪不及,顿时撞作一团,人仰马翻,阵型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混乱中,那些从雪地里钻出的黑衣杀手如同幽灵般扑了上来,手中的环首刀毫不留情地收割着生命。
袁军的护卫虽然精锐,但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早已乱了方寸,仓促应战,几乎是在被一面倒地屠杀。
百余人的队伍,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已伤亡过半。
“是甄家!是甄家的小子!”逢纪状若疯癫地嘶吼着,他拔出佩剑,眼中满是怨毒与悔恨,“给我活捉甄家的孽种!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必然是甄逸的某个儿子布下的杀局。
然而他不知道,真正的猎手,从来就不是在陷阱外等待的,而是早已潜伏在了猎物之中。
就在逢纪嘶吼的同时,车队中央一辆看似普通的辎重车厢,猛然发出一声巨响!
“轰!”
厚实的木板如同纸片般向四周爆裂开来,木屑纷飞中,一道魁梧如魔神般的身影从中冲天而起!
那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浑身的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左手持一面与门板相仿的巨盾,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古朴、刃口闪着寒芒的汉安刀。
他甫一现身,一股蛮荒凶兽般的气息便笼罩了整个战场,连漫天的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保护先生!”崔广目眦欲裂,他刚刚躲过一波箭雨,便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当即催动胯下仅存的战马,挥舞长枪朝那魔神般的身影冲去。
那身影——董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不闪不避,竟迎着冲锋的战马,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左手的巨盾狠狠向前一撞!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面巨盾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马头之上。
崔广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胯下神骏的战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硕大的头颅便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的西瓜一般,瞬间爆裂开来,红的白的溅了崔广一身。
崔广骇得魂飞魄散,身子尚在半空,一道冰冷的刀光便已掠过他的眼帘。
“噗嗤!”
汉安刀自他的左肩斜斜劈入,从右肋穿出。
董俷甚至没有停顿,手腕一抖,崔广那壮硕的身躯竟被他一刀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内脏与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形成一幅触目惊心的血色图画。
“崔广!”另一名护卫统领陶升见状,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挥舞着大刀从侧面猛扑向董俷,“恶贼拿命来!”
董俷看都未看他一眼,反手将巨盾向旁边一抡,动作简单而粗暴。
那巨盾带着呼啸的风声,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陶升的头颅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陶升的头颅像是被铁锤砸烂的核桃,瞬间变形凹陷下去,他脸上的愤怒表情凝固,身体软软地倒下,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两名袁绍军中颇有名气的勇将,在董俷面前,竟连一合之将都算不上!
这魔神般的杀戮效率,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袁军士卒肝胆俱裂,再也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勇气。
车厢内的袁熙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眼睁睁看着崔广和陶升被以如此残暴的方式虐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公子快走!”仅存的十几名亲卫冲了过来,架起早已腿软的袁熙,不顾一切地向着来路狂奔逃窜。
董俷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逃离的背影,却没有追击,只是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更浓了。
袁熙在亲卫的簇拥下,疯了似的在雪地里奔逃。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只要逃出去,只要能逃回冀州,他发誓,一定要让甄家满门……
念头还未转完,前方的雪地突然再次发生异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雪坡后站起,他肩扛一杆月牙戟,在清冷的月光下,戟刃反射出死亡的光芒。
随着他的出现,他身后,八十名手持强弩的黑衣甲士齐刷刷地站起,八十具上好弦的弩机,如同八十只择人而噬的毒蝎,对准了亡命奔逃的袁熙一行。
为首那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月牙戟。
看到那熟悉的兵器,看到那密集的弩阵,袁熙的瞳孔猛然收缩,脑中一道电光闪过,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什么甄家小姐,什么联姻结好,全都是假的!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量身定做的杀局!
一个诱他孤身前来,步入死亡陷阱的毒计!
“不——!”
他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月牙戟,重重落下。
“放!”
“嗡——!”
八十具弩机同时发出震颤的轰鸣,八十支利箭撕裂空气,带着尖啸,形成了一片死亡的铁幕,瞬间将袁熙和他的亲卫们彻底笼罩。
“噗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袁熙和他胯下的战马,连同他身边的十几名亲卫,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成了筛子。
他圆睁着双眼,身体僵硬地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他至死都想不明白,到底是谁,能布下如此天罗地网,来对付他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袁家公子。
血腥的战场很快恢复了宁静,黑衣的杀手们如同高效的屠夫,迅速地清理着尸体,抹去一切痕迹。
远处的车队中,一辆始终未曾受到波及的华美马车内,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车帘微动,似乎有晶莹的泪痕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沉寂。
董俷将沾满血污的汉安刀插回雪地,仰头望向漫天星辰,脸上露出一抹与他凶悍外表极不相符的冷酷笑容。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袁绍,这才只是个开始……”
夜风卷着雪花,吹过这片死亡之地,仿佛要将一切罪恶掩盖。
董俷的目光越过横尸遍野的战场,望向了远处下曲阳城的方向,那里的城头上,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喃喃道:“外围的杂鱼清理干净了,城里的那扇门,也该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