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与战戟的碰撞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演武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目光死死钉在场中央那两道身影上。
赵云的银枪枪杆被董俷的方天画戟死死压住,呈现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折断。
汗水顺着赵云英俊的脸颊滑落,滴入尘土,他的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却依旧无法撼动那泰山压顶般的力量分毫。
盘蛇七探枪法,灵动迅捷,变幻莫测,一百三十余合的鏖战中,他曾数次险些洞穿董俷的甲胄。
然而,董俷的戟法大开大合,看似粗犷,实则每一击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精妙与足以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
到了百合之后,技巧的比拼渐渐被纯粹力量的碾压所取代。
赵云的精妙枪法在董俷愈发蛮横的攻势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纵有万千变化,也难抵无穷无尽的巨力冲击。
“我输了。”赵云深吸一口气,喉咙里挤出三个干涩的字眼。
他猛地松手,身体借力向后飘出数步,握枪的虎口已然一片血肉模糊,整条右臂都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董俷也收回了画戟,沉重的戟尾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看着赵云,眼中没有半分胜利者的骄傲,唯有棋逢对手的欣赏与敬意。
“子龙枪法,天下无双。若非我年长几岁,气力占了便宜,今日败者,必是我。”
这番话发自肺腑,场外众人听得真切。
短暂的死寂之后,雷鸣般的喝彩声轰然爆发。
无论是董俷麾下的西凉悍卒,还是刚刚归附的并州狼骑,此刻都为这场惊世骇俗的对决而由衷喝彩。
先前的紧张与对立,在绝对武力的展示下,悄然消融,化作了对强者的纯粹敬佩。
董俷扶着酸麻的手臂走下演武场,石韬立刻迎了上来,递过一块湿润的布巾,脸上却带着一丝愁容。
“主公神威,天下无敌。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广元,有话直说。”董俷一边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走向议事厅,强行压下因激战而沸腾的气血。
“只是案牍实在太多了。”石韬苦笑着跟上,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几间屋子,“洛阳初定,百废待兴。田亩、户籍、军备、钱粮……桩桩件件都需要人手去梳理。如今府中算得上是佐吏的,不过寥寥数人,我等便是三头六臂,也处理不完这堆积如山的文书。”
董俷的脚步微微一顿,刚刚因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武而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他走进议事厅,果然看到几张长案上,竹简和文牍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几名书佐正埋头奋笔疾书,人人眼下都带着一圈浓重的青黑。
武力可以征服天下,但治理天下,却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才能。
他麾下猛将如云,可治世之才,却捉襟见肘。
李儒虽有大才,但多在阴谋奇计,于这繁琐政务,亦是分身乏术。
“人手,人手……”董俷烦闷地揉着太阳穴,一屁股坐了下来,“我何尝不知人手紧缺?可如今洛阳士人视我如蛇蝎,避之不及,我又能去何处寻觅良才?”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名技击士快步走入厅内,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禀主公,府外有一青年求见,自称是主公之弟,手持一枚旧日的巨魔令。”
“主公之弟?”董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哪来的什么弟弟……等等,你说什么?巨魔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烦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
那三个字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尘封的记忆。
他霍然起身,连椅子被带倒都未曾察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多年前,在西凉边陲,那个面容丑陋、衣衫褴褛,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少年。
他们曾一同在沙场上打滚,一同对着漫天星辰说些不着边际的狂言。
那枚用凶兽骨头草草打磨的巨魔令,是他们当年兄弟情义的见证。
“快,快请!”话音未落,董俷已然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向府门外走去,心中翻涌的情绪,从焦躁化为了久别重逢的炽热期待。
石韬见状,虽不明所以,也连忙跟了上去。
府门之外,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靠,车旁站着两名青年。
其中一人身形中等,浓眉掀鼻,面色黝黑,容貌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可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董俷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对上的瞬间,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他大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喜悦,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张开双臂,给了那丑陋青年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士元!你这混小子,竟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早被哪个不开眼的当山精给宰了!”
被唤作士元的青年,正是庞统。
他被董俷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搞得浑身僵硬,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在对方钢铁般的臂膀中拼命挣扎:“咳咳……阿兄,快……快松手,要被你勒死了!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这温情中夹杂着滑稽的一幕,让旁边的另一名青年和府门卫士都忍俊不禁。
好半天,董俷才松开手,重重地拍了拍庞统的肩膀,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好,好,回来就好!”
庞统整理了一下被弄得皱巴巴的衣衫,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随即侧过身,指着身旁那名面容坚毅、身姿挺拔的青年介绍道:“阿兄,这位是荆州南阳霍峻,霍仲邈,我的好友,听闻阿兄在洛阳行大事,特来相投。”
“霍仲邈?”董俷闻言大喜,目光立刻投向霍峻。
他深知此人乃是日后镇守葭萌,以数百人抵挡刘备万余大军一年之久的名将,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连忙上前,热情地握住霍峻的手:“仲邈肯来助我,如虎添翼!请,我们入府详谈!”
正当董俷意气风发,准备将两位大才迎入府中之时,他们身后的马车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张略带好奇的脸庞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肤色不算白皙,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五官虽非绝美,但组合在一起,却别有一番聪慧灵动的气质。
董俷的目光扫过,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庞统带来的家眷。
“阿兄忘了?当年你还叫她黄阿丑来着。”庞统促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黄阿丑?”董俷脑中嗡的一声,记忆的碎片飞速拼接。
黄承彦之女,黄硕……黄月英!
未来的诸葛夫人!
他心头巨震,再次看向那少女,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惊讶,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预感,交织在他的心底。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露出一丝和善的微笑:“原来是月英贤妹,多年不见,女大十八变,愚兄一时竟未认出。”
黄月英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算是打了招呼。
董俷心中波澜起伏,但一想到庞统与霍峻的到来,无疑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巨大的喜悦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准备将这几位贵客迎入府中,一场盛大的接风宴已在他脑中成型。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迈上台阶时,庞统却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阿兄,有件事……月英她是……逃婚出来的,还望阿兄千万保密。”
“嗡!”
董俷刚要抬起的另一只脚,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死死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用一种见鬼般的眼神死死瞪着庞统。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逃婚?
开什么玩笑!
前一刻还因天降英才而满溢的狂喜,在这一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骤然转为一种荒诞至极的危机感。
董俷就那么僵硬地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利害关系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收留一个逃婚的女子,尤其还是荆襄名士黄承彦的女儿,这无异于公然与整个荆襄士林为敌,他如今在洛阳本就举步维艰,再树此强敌,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若将他们拒之门外,不但寒了庞统、霍峻的心,更会让他背上一个见利忘义、不念旧情的骂名。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到庞统、霍峻,甚至连马车里的黄月英,都仿佛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一股寒意从董俷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这位智计百出的好兄弟,这位未来的“凤雏”先生,才刚一到洛阳,恐怕就要给他掀起一场滔天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