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宁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块绣着“赵”字的布巾。厅内灯火摇晃，宾客们已陆续离席，只剩几个老嬷嬷扶着瘫软的赵清婉往偏院去。陈氏坐在主座旁，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掐着佛珠。
她没走。
萧锦宁把布巾收进袖中，转身走向正厅。
案几上的酒壶歪倒，残酒浸湿了桌角。那只曾沾过毒酒的空杯还在，静静躺在赵清婉方才的位置前。她走过去，指尖轻轻一碰，杯底尚有余温。
她低头看着杯子，忽然笑了。
这酒是赵清婉亲手调的，七步断肠散入喉三刻钟发作，黑血呕出，无药可救。太医已经验明，人证物证俱在，连她带来的丫鬟都跪下招认。可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
她要她亲口喝下去。
她从侍女托盘里取来一壶新酒，当众倒入杯中半盏，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瓶液体——那是太医验毒时留下的微量原酒，滴了两滴进去。酒水微浊，颜色未变。
她端起杯子，走向偏厅方向。
赵清婉被安置在侧屋软榻上，额头冒汗，脸上红肿未退，呼吸急促。她听见脚步声睁眼，看见萧锦宁手里举着酒杯，猛地往后缩。
“你又要干什么？”
萧锦宁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姐姐费心准备这杯酒，我若不让你尝一口，岂不是辜负你一番苦心？”
赵清婉瞳孔一缩：“你疯了！那是毒酒！你想杀我？”
“你说是毒酒，那就是毒酒。”萧锦宁走近一步，“可你刚才逼我喝的时候，不也说是敬酒？如今我回敬你，你反倒不敢接了？”
赵清婉嘴唇发抖，转头看向门口：“母亲！你看看她！她这是要杀人灭口！”
陈氏踉跄进来，脸色惨白：“锦宁！住手！她是你姐姐！你怎能如此狠心！”
萧锦宁没看她，只盯着赵清婉：“我不是要杀你。我只是想知道，当你把我推下枯井时，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赵清婉眼神闪躲，低声嘶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推你！是你自己摔下去的！”
萧锦宁闭了闭眼。
心镜通开启。
刹那间，赵清婉的心声涌入耳中：“她怎么知道枯井的事？不可能……那天只有我和姑母在场……难道姑母说了什么？不行，我不能承认，我绝不能承认！”
她睁开眼，嘴角微扬。
原来如此。
她将酒杯递到赵清婉唇边：“喝下去。你不喝，就是心虚。你心虚，就坐实了谋害嫡妹、伪造身份、私藏剧毒的罪名。满府上下，谁还会信你？”
赵清婉死死盯着那杯酒，身体不断后退，直到靠上墙壁。
“我不喝！这是毒酒！你会害死我！”
“那你当初给我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死？”萧锦宁声音冷了几分，“你给我下合欢散，让人说我失德；你在我的药里掺蚀骨香，想让我毁容；你买通丫鬟，在我的衣料上抹毒粉，恨不得我活不过三天。现在轮到你了，你就怕了？”
赵清婉喘着气，额角全是冷汗。
她想喊人，可屋里只有两个战战兢兢的丫鬟。她想逃，可腿软得站不起来。她抬头看向陈氏，却发现姑母站在门口，脸色灰败，竟没有再上前一步。
“母亲……”她声音发颤，“救我……”
陈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萧锦宁把酒杯往前送了一寸：“最后一遍。喝，还是不喝？”
赵清婉终于崩溃。
她一把抢过酒杯，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却还是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
她扔掉杯子，喘着粗气：“我喝了！你满意了吗？你要杀我，就让全府都知道是你干的！”
萧锦宁静静看着她。
不到半盏茶时间，赵清婉的脸色开始发青，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她抬手抓脖子，像是被人扼住咽喉，整个人从榻上滑落，倒在地面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小姐！”丫鬟尖叫。
陈氏冲上前，扑跪在地：“清婉！清婉你醒醒！别吓母亲！”
她摇着赵清婉的身体，见毫无反应，抬头怒瞪萧锦宁：“你杀了她！你真的杀了她！”
萧锦宁蹲下身，探了探赵清婉鼻息。
很弱，但还有。
她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青色药丸，指尖轻点其颈侧穴位，顺势将药丸渡入对方口中。动作极快，无人看清。
她站起身，对门外候着的仆妇说：“去请太医，就说赵小姐突发急症，晕厥不醒。”
仆妇慌忙跑了。
陈氏仍抱着赵清婉，浑身发抖：“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我女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萧锦宁低头整理袖口，语气平静：“母亲节哀。我说过，我不杀她。但她今日所受，不过是前世加诸于我的十之一二。”
陈氏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恨意：“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假货！你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
“我是真是假，自有朝廷定论。”萧锦宁淡淡道，“倒是你们，顶替爵位十二年，私改户籍，贿赂产婆，伪造文书，桩桩件件，够抄家三次。”
陈氏脸色骤变。
她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太医来了。
他搭脉片刻，脸色大变：“七步断肠散……已入血脉！快！准备解药！迟了就救不回来了！”
众人哗然。
“真中毒了？”
“还是她自己喝的？”
“那不是她给萧姑娘准备的酒吗？怎么反让自己喝了？”
议论声四起。
陈氏瘫坐在地，抱着赵清婉哭嚎不止。她喊着要找侯爷，要报官，要让皇帝主持公道，可没人理她。府中管事早已换了人，林总管前些日子就被发配出城，如今掌事的是萧锦宁一手提拔的账房先生。
太医急得满头大汗：“解药呢？有没有备着解药？”
萧锦宁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这里有，但只能救一次。下次再中此毒，神仙难救。”
太医接过药丸，立刻喂入赵清婉口中。
过了片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由青转白。
“命保住了。”太医擦汗，“但需静养半月，不可受惊。”
陈氏松了口气，可眼神依旧凶狠。
萧锦宁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夜风从廊下吹过，卷起一片落叶。
她走到庭院中央，停下脚步。
月亮高悬，照得地面如铺银霜。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只空酒杯。
杯底还沾着一点残留的酒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用指腹轻轻一抹，将污迹擦去。
远处传来陈氏的哭骂声，夹杂着咒诅。她没回头。
她只是把杯子放进袖中，抬脚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一盏灯笼亮着。
她走近时，看见地上有一片碎裂的瓷片，像是被人摔过的茶盏。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
瓷面光滑，映出她的眼睛。
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