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海的海面静得诡异，没有半分波澜，连风都似被这片死寂吞噬。
天空并非寻常海域的碧空，而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青灰色，像蒙了块陈旧的幕布，将所有光亮都滤得黯淡。
海水偶尔翻涌，不是因风而动，反倒像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水下搅动，伴着若有若无的呜咽。
那是亡魂的哀鸣，细碎、悠长，缠在耳边挥之不去，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冷彻骨髓的阴寒。
此时，一尊丈许大的神龟静卧在海面，龟甲上布满古老的玄奥纹路，泛着淡淡的灵光。
龟背之上，砚背童子身着浅蓝道袍，小手紧攥着腰间的玉诀，一双圆眼警惕地扫视着四方。
他周身萦绕着微弱的护道灵光，目光掠过青灰色的海面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归墟之海的凶险之前已经见识过了，哪怕有仙宫护持，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仙宫之内，灵光氤氲，与外界的死寂截然不同。
玄昭端坐于玉床之上，双眼倏然睁开，眸中似有亿万星辰流转，又有细碎的时空裂痕在眼底明灭，仿佛能窥见过去未来的片段。
他抬手按在胸口，指尖掠过残留的战痕，能清晰感受到体内修为的松动。
千年死战虽让他耗尽心神，却也在生死间破开了桎梏，那层卡在瓶颈许久的壁垒，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时空之道……或许，可先从开辟一方小空间试起。”
玄昭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满是对大道的期待。
“此法不妥。”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仙宫的宁静。
只见殿中，一名身着赤色华服的少年缓步走出，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随他动作流转着微光。
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深不可测的威严，他上下打量着玄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太乙金仙需五气朝元，待五行圆满、真身无漏之时，开辟的空间方能稳固持久，你此刻尝试，不过是白费力气。”
玄昭抬眸看向少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反倒带着些许无奈：“前辈如今，终于不打算隐藏了？”
“你竟能察觉我的存在？”
烛龙略感意外，挑了挑眉，却并未怀疑玄昭说谎。
“仙宫已被家师重新炼制，如今已蕴含有晋升世界的潜质。”
玄昭指尖轻叩玉床，声音平静却带着底气，“它好歹是晚辈的灵宝，若连外人潜入都察觉不到，岂不是笑话？”
先前的仙宫虽也不错，却仍有破绽，经自家师尊之手重塑后，根基愈发夯实，烛龙的气息再隐蔽，也终究会触动灵宝的灵韵。
烛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轻叹道：“三清弟子，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能在千年死战中存活。”
玄昭没有接话，话锋一转，面色沉了沉：“如今归墟之海已到，前辈可否直言，此前种种，究竟有何算计？”
他不信烛龙一路相随，只是单纯的看戏。
“哈哈哈！算计？”
烛龙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震得仙宫灵光微颤，可笑着笑着，他的语气又沉了下去，转头望向殿外青灰色的海面，目光变得幽深。
“你觉得，这归墟之海如何？”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抛出了一个问题。
玄昭瞥了他一眼，懒得绕弯子，语气直白得近乎不客气：“凶兽纵横，煞气遍布，除了凶险，别无他物。”
说罢，还带着几分“看白痴”的眼神。
那意思就像是“这般显而易见的答案，也值得问？”
烛龙却不在意他的态度，望着海面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却清晰传入玄昭耳中：
“是啊，此处虽凶兽纵横，却也不失为一处……容纳亡者归来的好地方。”
玄昭闻言，面色依旧平静，可内心却猛地掀起惊涛骇浪。
烛龙这话是什么意思？归墟之海乃是阴煞汇聚之地，怎会与“亡者归来”有关？
难道他的目的，是在此处铸就轮回，接引龙族的亡魂重返世间？
这个念头一出，连玄昭都觉得心惊，若真是如此，那烛龙的图谋，未免也太大了！
烛龙似是没察觉玄昭内心的惊涛骇浪，依旧望着殿外的青灰色海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龙纹刺绣，声音里多了几分悠远的沧桑。
“龙族曾执掌四海，何等辉煌？可一场量劫下来，死伤惨重，逝去的真龙何止万亿，归墟之海连通阴阳，又有先天阴煞滋养，若是真能事成，哪怕归来的族人十不存一，都不会让我族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玄昭握着玉床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实锤了，和自己猜测的没错。
但凡大罗金仙都能感受到洪荒世界的不完整，但具体缺了什么，却无人知晓。
想不到烛龙，居然真的窥视到了其中的一分玄妙。
不过时间一道，本就是轮回之道的根基，想到此处，玄昭倒也不意外了。
只不过铸就轮回绝非小事，稍有不慎便会引动天道反噬。
更何况烛龙的目标是“接引龙族亡者”，这背后藏着的，恐怕是想重塑龙族气运的野心。
“前辈可知，此举需逆改天道规则？”
玄昭指尖的时空道韵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语气冷得像归墟海面的寒气。
“归墟之海虽连通阴阳，却也是凶兽盘踞、阴魂肆虐之地，稍有差池，亡魂不仅无法归来，反倒会让此处沦为吞噬洪荒的灾难之源。”
烛龙猛地转头，赤色华服在仙宫灵光中猎猎作响，眼底竟真有焰光跳动，似要将万年执念燃成烈火：
“天道规则？若只知循规蹈矩，我龙族亡魂岂非要在洪荒漂泊不定，永无归期？”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淡金色的龙威骤然散开，压得殿内灵光都微微下沉，“本座已在此布局亿万载，以自身龙族本源为引，布下‘唤龙阵’，召回游离在天地间的龙魂，只要龙魂不灭，我龙族的根基，就永远不会断！”
这一刻的烛龙，再无半分之前的漫不经心，周身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玄昭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周身淡金色的时空道韵陡然流转得更快，腰间悬挂的混沌葫芦缓缓浮起，葫芦口溢出丝丝缕缕的混沌气。
同时，他眸中玄光镜虚影显现，镜面流转着晦涩的光纹，将殿内每一寸动静都纳入其中。
这是他第一次同时催动两件灵宝，周身战意已如弦上之箭，随时可发。
“前辈的算计，倒是周密。”
玄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可这等被人当作棋子的因果，若不讨回些场子，晚辈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早已看穿烛龙的意图。
放眼洪荒，能同时掌控时间、空间两道，又身负造化潜质的，唯有他玄昭。
他就是那枚天生的“世界种子”，能开辟出一个依托洪荒却又独立于洪荒，不受时空洪流影响的真实世界。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修为尚浅，易于掌控，正是烛龙眼中最完美的选择。
烛龙却突然笑了，摇了摇头，眼底的焰光淡了几分：“三清弟子，倒也有几分坦荡。”
他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了几分诱惑，“本座可给你这个机会。”
话音未落，他话锋又变，语气沉了下来：“只不过如今的你，修为还是太低。
你与陆吾定下的‘约定’，尚有万载光阴，而这万载岁月，小友怕是要留在归墟，尽心历练了。”
“你虽天资绝世，可这一路走来，终究太顺了，说来，本座倒也是在帮你。”
他对玄昭的确有谋划，可那份想提升玄昭修为的心思，却半点不假。
大罗金仙虽能开辟秘境，可在归墟之海这等阴煞汇聚之地开辟世界，即便他是准圣，也没有十足把握。
龙族英魂不是他试错的材料，直到他遇见了玄昭。
若不是实在没得选，他又岂会愿意与三清这等存在，结下如此深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