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第四天,陈阳跟一只大螃蟹干上了。
那天潮水退得比前几天都早,陈阳四点半就到了海边。天还黑着,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味,冷飕飕的,直往脖子里钻。他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在沙滩上晃来晃去,照出一个一个的坑。手电筒是三节电池的,光强,照得远,能照出去几十米,但电池不经用,照不了多长时间光就暗了。
阿兰今天也跟着来了,她说前几天没赶够,今天要好好赶。她穿着一双新买的胶鞋,高筒的,在镇上买的,花了三块五。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鸭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半截小腿,白白的,在月光下看得清楚。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红色的,桶上印着一朵花,花掉了半边。
老刘蹲在礁石上,手电筒的光照着礁石缝,手在缝里摸来摸去。他摸出一个东西,扔进桶里,哐当一声,听着就不轻。陈阳走过去一看,桶里已经有四五个螃蟹了,青壳白肚,最大的那个有碗口大,钳子粗得像人的手指头,举着,张着,随时准备夹人。
陈阳说刘师傅你捉了这么多螃蟹。老刘说不多,昨天他捉了二十多个,今天潮好,应该能捉更多。他说螃蟹这个东西,退潮的时候喜欢藏在礁石缝里,尤其是石头底下,翻开就能看到。捉螃蟹不能用手抓,得用网兜,或者用铁钩子钩,手抓容易被夹。他说他去年被螃蟹夹过一次,手指头肿了三天,疼得睡不着觉。
陈阳记住老刘的话,拿着耙子,在礁石群里面翻石头。礁石群里的石头大大小小,有的像脸盆那么大,有的像水缸那么大,有的比他还高。他找了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蹲下来,两手抠着石头底边,使劲一翻,石头翻了,底下的泥沙搅起来,水浑了,看不清。等泥沙沉下去,石头底下果然有个东西,青壳白肚,举着两条大钳子,正往旁边爬。
是螃蟹,不大,比碗口小一圈,但钳子不小,看着就凶。
陈阳用耙子去扒拉,螃蟹举起钳子夹住耙子齿,咔咔响,像钳子夹铁皮一样。他用耙子把螃蟹拖出来,螃蟹夹着耙子不放,钳子卡在齿缝里,拔不出来了。他连耙子带螃蟹一起提起来,螃蟹悬在半空中,两条腿乱蹬,嘴里吐着泡泡,泡泡破了,噗噗的。
阿兰说这螃蟹真凶。陈阳说螃蟹就这脾气,宁死不屈。他用耙子在石头上磕了几下,螃蟹才松开钳子,掉进桶里,在桶底转了两圈,不动了,缩成一团。
陈阳继续翻石头。翻了一块,底下有一只,翻了一块,底下又有一只。有的石头底下啥也没有,只有泥沙和海藻。他不急,一块一块地翻,一个缝一个缝地看。翻了十几块石头,翻出来七八只螃蟹,大的有碗口大,小的只有鸡蛋大。他把小的放了,只留大的,说小的没肉,让它们再长长。
阿兰也在翻石头,她力气小,翻不动大的石头,只能翻那些小的。她翻了几块小的,底下也有螃蟹,但都是小的,指甲盖大,她放了。翻了好几块,总算翻到一个大的,比她的手掌还大一圈,青壳白肚,凶得很。她伸手去抓,螃蟹举起钳子就要夹,她赶紧缩手,差点被夹到。她说吓死她了。
陈阳说你咋用手抓,用耙子。阿兰说耙子在他那儿。陈阳把耙子递给她,她用耙子把螃蟹扒拉出来,螃蟹在沙滩上跑,跑得不快,横着走,一溜烟似的,阿兰在后面追,追了好几步才追上,用耙子压住,螃蟹动弹不得,她把螃蟹抓起来扔进桶里,说看她厉害吧。
陈阳说厉害。
马小六也来了,穿着军装,背着水壶和挎包,匕首别在腰上。他说他昨天在河里抓过螃蟹,今天要在海里抓。陈阳说海里的螃蟹跟河里的不一样,海里的螃蟹大,钳子有劲,能夹断手指。马小六说不怕。
他蹲在礁石上,看见一个礁石缝里有个大螃蟹,青壳白肚,两条大钳子举着,威武得很。他伸手去抓,手指刚碰到螃蟹,螃蟹的钳子就夹过来了,夹住了他的食指,疼得他哇哇叫,甩了两下没甩掉,螃蟹夹得更紧了,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陈阳跑过去,把螃蟹按在石头上,用手掰它的钳子,螃蟹不松,他又用耙子撬,撬了好几下才撬开。马小六的手指被夹破了,血往外冒,指甲盖都紫了。
陈阳说让你别用手抓你不听。马小六说他就想试试。陈阳说试出结果了吧。马小六说知道了,海里的螃蟹不能用手抓。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条,是阿兰放在他口袋里的,让他留着擦手用。他用布条给马小六包扎了一下,说回去让王婶给你上点药。马小六说没事,破了点皮,不碍事。
马小六不敢再用手抓了,用耙子扒拉。他扒拉了几下,扒拉出一只螃蟹,不大,但他不敢抓,用耙子压着,喊陈阳帮忙。陈阳过来帮他抓起来,扔进桶里。马小六说陈阳你是他救命恩人。陈阳说抓个螃蟹就救命恩人了,你这恩人也太不值钱了。
小王在画螃蟹。他蹲在礁石前,画一只趴在石头上的大螃蟹,那只螃蟹很大,比陈阳赶到的都大,壳有碗口大,钳子有小孩子的手腕粗,举着,张着,一副凶相。小王画得很仔细,壳上的花纹、腿上的毛、钳子上的锯齿,一样一样地画。画完了,他举起来给陈阳看,陈阳说像,真像,连螃蟹的眼神都画出来了。小王说螃蟹有啥眼神。陈阳说凶巴巴的眼神。
郑彪在翻石头。他不赶海,他在找商机。他翻了几块石头,底下都有螃蟹,但他没抓,他在数,数这片礁石群里有多少螃蟹。他说这片礁石群里螃蟹不少,要是能批量收购,拉到城里去卖,肯定能挣钱。陈阳说你又琢磨挣钱。郑彪说他是生意人,不想挣钱想啥。
老刘在远处喊,说他发现了一个大螃蟹窝,让他过去。陈阳跑过去一看,一块大礁石底下,有好几只大螃蟹,最大的那只比他的脸还大,青壳上长满了藤壶和贝壳,看着就老,是老螃蟹了。那只老螃蟹举着两只大钳子,钳子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腕,上面的锯齿一颗一颗的,像鲨鱼的牙齿,看着就吓人。
陈阳说这么大。老刘说他在海边打了半辈子鱼,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螃蟹,至少有十来年了。他说螃蟹长得慢,一年长不了多少,这么大的至少长了十年以上。
陈阳蹲下来,想用耙子把那只老螃蟹扒拉出来。耙子刚伸过去,老螃蟹就举起钳子,夹住了耙子杆,咔的一声,耙子杆上留下了一道印子,铁的啊,铁的都夹出印子了。陈阳吓了一跳,把耙子往后拽,老螃蟹不松,耙子杆被它夹着,拽不动。陈阳又使劲拽了一下,耙子杆从螃蟹钳子里滑出来,发出刺耳的声音,像铁锹刮水泥地,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用网兜网,网兜刚伸过去,老螃蟹的钳子就伸过来了,夹住了网兜的边,一扯,网兜撕了一道口子。陈阳说这东西太厉害了。老刘说你别硬来,你从后面下手,螃蟹的钳子只能往前夹,够不着后面。陈阳绕到礁石后面,从老螃蟹的背后伸手,一把抓住了它的壳,老螃蟹的钳子往后够,够不着,两条腿乱蹬,嘴里吐着白沫,但就是够不着他。他把老螃蟹提起来,沉甸甸的,压手,足有两斤多重。老螃蟹在他手里挣扎,钳子乱挥,但够不着他的手,只能在空中瞎比划。
阿兰说这么大,吓死人了。马小六说这螃蟹成精了吧。老刘说不是成精,是活得年头长,老螃蟹,肉可能有点老,但味道好,越老越鲜。
陈阳把老螃蟹放进桶里,桶小,装不下,老螃蟹大半截身子露在外面,钳子搭在桶沿上,想往外爬。他找了一个大网兜,把老螃蟹装进去,系上口,放在沙滩上。老螃蟹在网兜里挣扎,网兜动来动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滚。
陈阳继续翻石头,又翻出来好几只螃蟹,都不小,最大的那只比老螃蟹小一号,但比普通的螃蟹大多了。他把小的放了,只留大的,桶里装了大半桶。他蹲在礁石上,看着桶里的螃蟹,螃蟹们在桶里爬来爬去,互相踩,钳子夹钳子,有的在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他说这东西也不团结。老刘说螃蟹就这样,各顾各的,没有团结这一说。
涨潮了,海水开始往回涌。老刘在远处喊,往回走了。陈阳站起身,提着桶,扶着阿兰,往回走。桶里的螃蟹沉,提在手里很重,走几步就得换手。阿兰说给他提一桶。陈阳说不用。
回到院子里,陈阳把螃蟹倒进大盆里,数了数,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最大的那只老螃蟹两斤多重,壳有脸盆大,两只钳子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腕,看着就吓人。王婶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看那只老螃蟹,说这么大的螃蟹,她在海边住了几十年没见过。她说这螃蟹得蒸,蒸了才能吃,不能煮,煮了肉就散了,不好吃。
王婶把螃蟹洗了,一只一只地刷干净,放在大锅里蒸。锅是铁锅,大号的,锅盖上压了一块石头,怕蒸汽把锅盖顶起来。灶膛里火烧得旺,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的。蒸了不到半个钟头,锅里飘出香味了,是螃蟹的香味,鲜的,甜的,混着海水的咸味,满院子都是,香得老郑头在屋里坐不住了,拄着棍子出来,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
王婶揭开锅盖,蒸汽冒出来,白茫茫的,呛得她直咳嗽。她用筷子把螃蟹一只一只地夹出来,放在大盘子里。螃蟹蒸红了,壳油亮亮的,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钳子张着,腿伸着,看着就有食欲。最大的那只老螃蟹摆在盘子中间,周围摆着小螃蟹,摆了一圈,像一朵花。
大家围在桌子旁边,看着那盘螃蟹。老郑头说这螃蟹怎么吃。陈阳说剥壳吃肉。他拿起一只螃蟹,先把腿掰下来,用牙咬开壳,把里面的肉挑出来,白白的,嫩嫩的,一丝一丝的。他把肉放在老郑头碗里,说尝尝。老郑头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鲜,甜,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陈阳又拿起那只老螃蟹,先把两只大钳子掰下来。钳子大,壳硬,用牙咬不动,他用菜刀背敲了几下,壳裂了,露出里面的肉。肉是白的,紧实,比小螃蟹的肉更香,更好吃。他把肉剔出来,放在盘子里,让大家分着吃。老刘吃了一块,说这肉好,有嚼劲,越嚼越香。
阿兰不会剥螃蟹,陈阳教她。先把壳掰开,壳里有蟹黄,黄黄的,油油的,像咸鸭蛋黄,但比咸鸭蛋黄香。阿兰尝了一口,说好吃。再把蟹身掰成两半,用筷子把肉挑出来,蘸醋吃。阿兰蘸了醋,说更好吃了。
马小六剥螃蟹笨手笨脚的,手指被壳扎破了,血流出来了,他用嘴吸了吸,继续剥。他说他豁出去了,破了也要吃。
郑彪剥得快,吃得快,几口就吃完一只,又拿一只。他说这螃蟹真好吃,比他在镇上饭店吃的强多了。陈阳说那是,饭店里的螃蟹哪有这么新鲜的,刚从海里赶出来的,活蹦乱跳的。
小王没怎么吃,他在画那盘螃蟹。他说这盘螃蟹摆得太好看了,不画下来可惜了。他画得很仔细,螃蟹的红壳、钳子的形状、腿的位置,一样一样地画,画得跟真的一样。画完了,他把画举起来给大家看,老郑头说像,真像,看着就想吃。
吃完饭,陈阳蹲在院子里抽烟。他拿着那只老螃蟹的壳,翻来覆去地看。壳硬得像石头,颜色红得发亮,上面长满了藤壶和贝壳的印子,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一道道,一圈圈,像是树的年轮。他在想,这只螃蟹在海里活了十几年,躲过了多少天敌,躲过了多少渔网,最后被他赶到了,成了他们盘中的菜。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得意,就是觉得这只螃蟹不容易。在海里活了十几年,不容易。
阿兰从灶房出来,看见陈阳在发呆,说你想啥呢。陈阳说想这只螃蟹。阿兰说螃蟹有啥好想的。陈阳说这只螃蟹活了十几年。阿兰说那又咋了。陈阳说不咋的,就是觉得不容易。
阿兰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螃蟹壳,说你以为海里的日子好过啊,风吹浪打的,还有大鱼吃小鱼,能活十几年确实不容易。陈阳说对,跟山里的野猪一样,能长到几百斤的,都是躲过了多少枪的。阿兰说那你以后还打不打野猪了。陈阳说打,但不能多打,得有数。
他把螃蟹壳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咸味。远处海面上,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下一抹红,在天边,红得像血。海鸥还在飞,嘎嘎地叫,叫声在海面上传得很远。
他想着,明天还去赶海。潮水还好,还能赶两天,过了这两天就得等明年了。他想多赶点海货,带回去给屯子里的人尝尝,让他们也尝尝海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