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元年,新帝萧若瑾初登大位,朝政百废待兴,日日宵衣旰食、勤勉理政,已是分身乏术,可偌大的后宫,亦是风波暗涌,从无宁日。
昔日随他潜邸相伴的正妃胡错扬,福薄缘浅,终是没能等来一朝册封、凤冠加身,便溘然长逝。中宫后位自此悬空,可后宫诸位妃嫔各有世家依仗,势力盘根错节,皆对后位与宫权虎视眈眈。
萧若瑾深谙后宫干政、外戚擅权的隐患,绝不允许任何妃嫔及其家族染指宫中之权,是以偌大后宫诸事,尽数交由身边近身内侍女官打理。可奴才终究是奴才,眼界格局有限,诸多细碎纠葛、暗处纷争,终究还要他一一费心周旋,平添无数烦忧。
司宝司殿内,气氛凝滞如冰,一场诘问责难骤然上演。
容妃母家出身的付尚服立于堂中,面色冷厉,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下方躬身而立的女子,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苛责与逼压:“楚令仪,你执掌司宝司不过两月有余,竟敢私用职权、贪墨宫物,你可知罪?”
此事本就是蓄意构陷。
容妃诞育皇长子,在后宫根基深厚、势压群芳。司宝司执掌宫中所有珍宝首饰、奇玩贵重,是后宫人人觊觎的肥差。付尚服身为容妃心腹,本想借此安插自家亲信,牢牢攥住这份油水颇丰的差事,常年从中牟利。
可彼时女官大考,楚令仪凭一己之力拔得头筹,政绩、能力皆无可挑剔,锋芒尽显,无人能够替代。恰逢萧若瑾有意制衡后宫势力,不愿让任何妃嫔派系把持关键宫司,翻阅名册时,见楚令仪无世家依附、干净纯粹,便破格钦点她执掌司宝司。
付尚服心中不甘,原本想着,世人皆逐利求财,只需稍加拉拢,楚令仪定然顺水推舟,与她们同流合污。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位新晋司宝司主事女官,心性清正、油盐不进,始终恪守本分,不攀附、不越矩,彻底断了她们一脉的财路与掌控之心。
几番拉拢无果,便只剩构陷打压。
堂中,楚令仪徐徐抬眸,身姿端挺如青竹,语调平和沉稳,无半分慌乱怯色,字字清亮:“尚服大人明鉴,下官执掌司宝司未满三月,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贪污二字,实在不敢领受。”
一旁侍立的宫女玲珑急得眼眶发红,下意识便要出声辩解:“不是的!楚大人从未贪过半分财物,大人她……”
话音未落,便被楚令仪淡淡一瞥制止。
无人知晓,楚令仪初入司宝司时,接手的是一团烂摊子。前司积弊已久,账目混乱、亏空巨大,玲珑一众旧宫女皆曾私藏财物、从中牟利,窟窿越积越大。可楚令仪未曾苛责追责,只是通宵达旦清查所有账册,梳理每一笔出入明细,而后宽赦众人罪过,给了她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令众人主动补还贪墨所得。余下填补不上的巨额亏空,尽数是楚令仪自掏私银,一分一毫补齐。
任职两月,她恩威并施、清正公允,将乱象丛生的司宝司打理得井井有条,殿内上下宫女内侍,无一不心生敬服、真心归心。
只是这番内情,万万不能当众道出。一旦言说,便是揭露司宝司旧弊,坐实玲珑众人从前贪墨的罪过,反倒惹来更多事端。
玲珑咬着唇,终究只能将满心焦急与感激咽回腹中。
楚令仪收回目光,再度看向面色阴沉的付尚服,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大人仅凭一堆无源头的珍宝,便草草定下官贪墨之罪,未免太过武断。”
她目光扫过案上堆放的华贵首饰、珍稀宝物,字字掷地有声:“这些器物皆是御用贡品,件件镌刻皇家印记,辨识度极高。下官区区一介女官,品级低微,既无资格佩戴御用珍宝,更不敢公然变卖皇家器物。偷盗御用财物乃是诛连大罪,下官纵然愚昧,也断不敢行此灭门之事。大人不先彻查赃物来路、追溯根源,反倒急于问罪下官,未免太过心急。”
付尚服面色微僵,一时竟被问得语塞。
这场构陷的背后,从来不止容妃一脉的私心。
楚令仪艳色倾城,容貌风华冠绝六宫,清丽雅致中自带绝尘风骨,姿容气度较之盛宠正浓的宣妃,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她入宫应试、展露风华那日起,便成了后宫所有高位妃嫔的眼中钉、心头刺。
众妃皆暗自忌惮,暗自庆幸新帝未曾将这般绝色美人留在身侧随侍,否则宫中必将再多一位独占圣宠的宠妃,动摇众人地位。
是以此番付尚服蓄意发难,后宫诸妃皆冷眼旁观、暗中默许,只盼着借此机会,一举拔除这颗隐患。
正当殿内僵持对峙、风雨欲来之际,廊外传来几道沉稳脚步声,伴着低缓的议事之声,由远及近。
新帝萧若瑾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凌厉,神色淡然地与身侧琅琊王低声商议朝政要务,六皇子萧楚河紧随二人身侧,一行人恰好途经司宝司殿外。
殿内此起彼伏的争执声清晰传来,打断了二人话语。
萧若瑾脚步微顿,眸光淡淡扫向殿内方向,声线低沉清冷:“里面在吵什么?”
身侧近身内侍瑾宣垂首回话:“回陛下,似是付尚服正在问责司宝司楚大人。”
“楚?”
萧若瑾日理万机,朝政军务堆积如山,寻常后宫女官的名讳,他从无精力记挂。
瑾宣适时提醒:“便是两月前女官考评榜首,陛下亲自钦点执掌司宝司的楚令仪。”
一语点醒,萧若瑾恍然记起。
彼时女官大考,楚令仪考评第一,能力出众、履历亮眼。他深知司宝司乃是后宫各派势力争夺的要害之地,水深弊多,无人愿接手这烫手山芋,也无人能稳妥镇住局面,正因看中她的才干干净,才破格将她安插于此,制衡各方势力。
他眸心掠过一丝浅淡兴致,未曾出声,敛了周身情绪,静立廊下默然观望。
一旁的琅琊王萧若风瞬间洞悉皇兄心思,知晓他是想借机看一看,这位考评第一的女官,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真有沉稳手段、能扛事的真本事。
几人隐于廊下阴影之中,静静看着殿中局势。
殿内,楚令仪依旧身姿从容,毫无半分被逼至绝境的慌乱,语声平稳有力,字字句句条理分明:“尚服大人若始终存疑,大可彻查司宝司近三月所有账目、器物出入明细。但凡下官任职期间,有一笔账目不实、有半分贪墨徇私,下官甘愿领受一切责罚,毫无怨言。”
顿了顿,她眸光澄澈,直指要害:“反之,这些凭空出现在下官住处的御用珍宝,来路不明、疑点重重。下官居所向来无人固守、时常敞开,难保不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刻意构陷下官。”
付尚服闻言,眼底掠过一抹讥讽冷笑,语气带着拿捏一切的笃定:“你当真要彻查账目?楚令仪,你可想清楚后果?”
她心中嗤笑不止。
司宝司积弊数十年,历任主事皆留有疏漏烂账,盘根错节、问题无数,岂是短短两月能够彻底肃清?纵然所有亏空与过错皆与楚令仪无关,只要查出半点旧弊,便可归罪于她,治她一个无能失职、管理不力之罪,顺势将她罢免,名正言顺安插自己人。
这般结果,正是她想要的。
可殿内玲珑一众宫女,闻言皆是心头一松,暗暗放下了悬着的大石。
无人比她们更清楚,这两月来,楚令仪夜夜通宵伏案,逐字逐句核对账本、清点器物,熬得眼底青黑、身心俱疲,硬生生将堆积数年的糊涂账一一理清、补齐空缺,如今司宝司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无半分错漏。
廊下清风穿堂而过,轻轻拂起殿中女子素色官袍的衣角,乌发如瀑,身姿纤细却挺拔如松。
萧若瑾立于暗处,视线穿过层层廊柱与光影,落在那道纤尘不染的背影上。
看不清她的眉眼神色,只见一抹清绝窈窕的身姿立于满堂威压之中,脊背笔直、风骨凛然。晚风微动,拂动她鬓边细碎发丝,身姿清雅绝尘,气韵淡然出尘,明明身处纷争漩涡,却似不染半分俗世浊气,安静又坚韧。
只是一道简简单单的背影,便自带惊世风华,清冷又夺目,让阅尽六宫美色的新帝,眸心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片刻之后,司宝司的账册尽数核对完毕。
满桌泛黄账页条理清晰,每一笔出入、每一件珍宝登记得丝毫不差,过往数年的烂账窟窿,竟被填补得干干净净,无半分错漏可寻。
付尚服俯身盯着工整无误的账目,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失声低语:“这怎么可能?”
她深耕后宫多年,深知司宝司积弊深重、烂账缠身,是历届主事都束手无策的烂摊子,谁也不信一个初入宫阙、无根无凭的年轻女官,能在短短两月之内,将这一团乱麻梳理得滴水不漏。
楚令仪缓缓立身,素色女官官袍素雅规整,衬得她身姿窈窕端凝。天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她清丽绝美的眉眼间,肌肤莹白似玉,眉目如烟似画,明明是一身素净衣衫,无半点珠翠点缀,却胜过后宫万千浓艳脂粉。她立在满堂账册之间,从容淡然,眸光清亮如秋水,不卑不亢开口,字字清亮利落:
“尚服大人亲自核验,账页笔笔对应、收支分毫不差,并无半分纰漏。大人这般诧异,莫非是觉得,司宝司理应处处错漏、年年亏空才合乎情理?”
付尚服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眼前的女子,语气带着压不住的震惊与不甘:“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短短两月,肃清数十年积弊,补齐偌大亏空,绝非寻常人可为。
楚令仪眉眼浅淡,唇角噙着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浅淡弧度,温润却有风骨,从容作答:“蒙陛下圣恩垂怜,委下官执掌司宝司一职。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在其位、谋其事,恪尽职守,本就是下官分内本分。”
话语坦荡得体,无半分炫耀,可唯有她自己心知其中苦楚。
外人只道她坐稳了司宝司的肥差,风光无限,却无人知晓,这两月来她夜夜伏案通宵,耗尽心力梳理账目,更是自掏大半私银,一点点填平了前人留下的巨额亏空。那都是她母亲给的铺子,这些年她赚的血汗钱,心底何尝不心疼,只是身为臣子,立身于世,清白二字,比银钱更重。
付尚服望着眼前风华灼灼的楚令仪,心底的轻视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忌惮。
从前只当她是个空有几分姿色、不懂变通的愣头青,如今才知,这女子不仅容貌冠绝六宫,心性、胆识、才干更是远超常人。她沉沉吸了一口气,语气冰冷晦涩:“是本官小看你了。”
楚令仪眸光澄澈通透,洞若观火,精准抓住此事要害,步步紧逼,没有半分退让:“账目既然清白无虞,便足以证明下官从未贪墨。那这些凭空出现在下官居所、刻有皇家印记的珍宝,来路便疑点重重。尚服大人方才急于定下官的罪,如今,也该彻查这些赃物的来源,查清它们为何会无端落入下官房中。”
“皇家御用器物皆有入库出库记载,溯源追查,轻而易举。”
此言一出,付尚服心口骤然一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最怕的,便是彻查!
这些栽赃的珍宝,皆是她借着容妃一脉的势力,私自挪用调配,刻意拿来构陷楚令仪。每一件御用器物皆有宫中存档记录,一旦顺着皇家印记追查,溯源到底,必会牵扯出她,甚至牵出背后的容妃与一众默许此事的高位妃嫔。
事情闹大,她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等待她的,只会是杀人灭口、死无全尸的结局。
更何况,楚令仪是新帝亲自钦点的女官,上任未满三月便遭恶意构陷栽赃,若是查清查实,便是打了帝王的脸面,届时后宫一众牵连之人,谁都讨不到半点好。
局势瞬间逆转,付尚服彻底陷入被动。
廊下阴影之中,观望许久的萧若风唇角微扬,低声赞叹:“皇兄眼光果然独到,这位楚大人,年纪轻轻却沉稳有度、才干卓绝,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
萧若瑾静立原地,目光始终落在殿中那道清丽窈窕的身影上,眸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愉悦。
他连日埋首朝政,身心俱疲,不曾想闲来出宫一趟,竟得此意外之喜。
殿内的女子,哪怕身处绝境构陷、面对上位者的威压,依旧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晨光勾勒出她精致柔和的下颌线条,眉眼清冷含韵,容貌绝尘倾城,一身素衣洗尽铅华,却难掩骨子里的通透风骨与灼灼风华。这般容貌、这般心性、这般胆识,放眼整座六宫,亦是寥寥无几。
殿中,付尚服心思急转,强行压下心慌,神色几番变幻后,终是咬牙松口,草草收场:“既然账目清白,此事便是一场误会,与楚大人无关。事出无因,无需再查,就此作罢。”
话音刚落,楚令仪便轻轻开口,声音清泠如玉,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瞬间打断了她的敷衍:
“尚服大人说笑了。”
她微微抬眸,眼波清冽,绝色容颜上褪去所有温和,添了几分凛然正气,明明语调平静,却字字铿锵,震得满堂寂静:“宫中私藏御用珍宝、蓄意栽赃朝廷命官,绝非小事。事关宫规律法,岂能随随便便揭过?”
付尚服脸色一沉,眼底闪过阴翳警告,压低声音威逼:“楚令仪!本官劝你识时务。你在宫中无家世、无根基,孑然一身,真要深究彻查,你根本抗衡不了背后之人!此事就此了结,于你于我,对所有人都好。”
赤裸裸的威胁,直白又狠厉。
可楚令仪只是静静看着她,绝色眉眼间无半分惧色,反倒漾开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音色清宁,字字铿锵:
“那下官若是,偏不答应呢?”
她入宫那日,翻阅司宝司积年旧账时,便早已看透,这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烫手山芋,是后宫人人避之的泥潭。
可她心里通透至极。
今日她若是畏惧权势、退缩妥协,忍下这场无妄构陷,往后便会沦为后宫众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无尽的刁难、构陷会接踵而至,她在这深宫之中,再无立足之地,永无宁日。
与其步步退让、任人宰割,不如坚守本心,以清白立身,以风骨立世。
天光倾泻而下,尽数落于她身上,眉眼如画,容色倾城,一身傲骨铮铮,美得清冷,亦美得坚韧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