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戎走出宫城。
脚步越走越快,最终化作狂奔。
穿过半条街巷,来到自家门前。
院门半掩,透出微弱灯火。
一个身影正扶着门框,
披着件旧布衣,发髻松散,脸上挂着泪痕,怔怔地望着巷口。
见到屈戎身影,妇人瞳孔放大,身躯剧烈颤抖。
“戎……戎郎?”
“阿禾。”
妇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以为是悲痛过度生出幻觉。
屈戎眼眶酸涩,喉咙发紧。
大步跨前,双臂展开,将妇人紧紧揽入怀中。
铠甲冰冷,却挡不住两具躯体间的滚烫。
两人颈项交叠,呼吸交缠。
妇人双手紧紧勒住屈戎后背,温热液体顺着屈戎脖颈淌下。
泣不成声。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太好了!”
妇人语无伦次,整个人瘫软在屈戎怀中。
屈戎喉结滚动,粗糙手掌抚上妇人后脑,一遍遍顺着发丝。
“是我。”
“阿禾,我回来了。”
没有多余言语,只有劫后余生的拥抱。
两人在夜风中相拥,要将彼此揉入骨血。
良久,屈戎松开些许。
布满厚茧的大手,小心翼翼覆上妻子高耸腹部。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胎动。
那小小的生命,似乎也在回应着父亲的归来。
鲜活生命正在孕育。
“快了,”阿禾抚摸着他的脸,温柔说道,“医婆说,就是这几日了。”
真是好事不断。
屈戎站起身,再次将妻子拥入怀中。
暗自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定要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
楚地官道,泥浆没过膝盖。
三万吴军向东撤退三十里。
说是三万,队伍早散得不成样子。
前军拖着阖闾的王车,后军押着辎重,中间夹着伤兵、匠人、逃回来的斥候。
木轮碾过烂泥,发出吱呀怪响,雨后湿气混着汗臭、血腥、马粪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没人唱军歌。
没人敢高谈。
连军官抽鞭催队,也只敢压着嗓子骂。
雨水浇透甲胄,寒风刮过旷野,带起阵阵腥臭。
傍晚时分,斥候从后队赶来,跪在伍子胥马前,脸上泥水一道道往下流。
“将军,后军大乱,沿途逃兵成群结队,拦不住。”
伍子胥眼皮一跳。
“少了多少?”
斥候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且只说,恕你无罪。”
“东营右部三百,整队没影。还有零散的,三五成群往南边山里钻……拦不住。”
“……”
伍子胥无言,看向官道两侧。
草丛里,有被丢弃的木盾,有湿透的粮袋,还有半截断戈。
更远处的树林边缘,几道脚印延伸过去,很快被雨水填满。
伍子胥早知会这样。
可真听见数目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想拔剑。
想砍人。
想把所有逃兵的脑袋挂在车后,教全军看看背吴而走的下场。
可剑柄刚被握住,指节却僵在半途。
三万江东子弟跟着他入楚,打到郢都,打穿楚国王城。
现在君王没了,王旗折了,神兵悬在头顶,连天神都站在楚人那边。
能支撑到现在队伍不散,他已经用尽了心力。
愤怒、无奈、羞愧,诸多情绪在胸腔内翻滚。
良久。
“随他们去吧。”伍子胥松开缰绳,嗓音沙哑。
“诺。”
见斥候就要走,伍子胥又忽然将其叫住。
“慢,再传各营,今晚扎营后,发双份粟米汤,伤兵先领。”
“诺!”
……
夜幕降临,大雨初歇。
帅帐内点着一盏豆灯。
油快烧尽,火苗忽明忽暗,把伍子胥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老长。
他枯坐案前。
案上摊着三卷竹简。
一卷写着回姑苏迎立太子友。
一卷写着军中逃亡名册。
最后一卷,空白。
白日里在西丘,他亲手把这老贼从棺里拖出来,鞭笞、烙烫、刀剜。
大仇得报,本该仰天长啸,痛饮三百杯。
可此刻,他胸中空空荡荡,唯余无尽虚无。
他摊开双手,借着烛火端详掌心纹路。
这双手,沾满楚人的血,也间接害死自己的君王。
他双目泛红,泪水却流不出来,只剩微微的烧灼感。
亲兵掀帘入内,递上热汤。
“将军,喝些吧。”
伍子胥没接。
亲兵只好把陶碗放在案边。
热气往上飘,很快散在冷空气里。
伍子胥盯着碗沿,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你说,人若把一生只押在一件事上,做完之后,该往哪走?”
亲兵没敢答。
伍子胥也没指望他答,长叹道:
“出去吧。”
亲兵拱手退下。
这时,帐帘掀开。
孙武迈步入帐,甲片碰撞,叮当作响。
“长卿。”
伍子胥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孙武走到案前,未曾落座,目光平静。
“子胥,我来辞行的。”
伍子胥眼角抽搐,嘴唇翕动。
“你也要走?”
“是!”
“何故离我而去焉,长卿?”
“吴宫不是我久留之地,你我都清楚。”
伍子胥沉默片刻。
孙武历来就很直白。
帐里又静下来。
“你与我同去吧,这残局,你收不了。”孙武忽然道。
伍子胥身形一顿。
“大王崩在阵前,主帅难辞其咎。
太子友继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我。
你理应比我看得明白。”
伍子胥默然,目光转向前营方向。
他当然知道自己回不去。
君王死在阵前,三万大军溃败,无论有多少理由,他都是第一罪人。
等着他的,必然是太子友的雷霆之怒,是朝堂上那些政敌的疯狂撕咬。
“我得带大王回去。”
“随便派个人就行。何必你亲自——”
“别人送,我不放心。”
伍子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孙武看着他。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着。
又是一阵无言。
伍子胥仰起头,闭上双目。
“长卿,我伍员此生,负家国,负父兄,负天下人,唯独不能负大王。”
“当年我如丧家之犬,是大王推开门,递给我一盏热酒。”
“没有大王,我早饿死在梅里街头。”
“如今大王因我而死,我若逃遁山林,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说着,再睁开眼时,伍子胥目光决绝。
“我带大王回国,受千刀万剐,亦是伍员的命数。”
“你疯了!这是去送死!以你的才能,不该如此啊!”
“不必再劝。”
伍子胥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因为这是我欠他的。”
“……”孙武。
“罢了。”孙武站起身,长舒出一口气,“各人有各人的道。”
“我陪你最后一程,送到吴楚边界。”
伍子胥点了下头,勉强露出一丝喜悦。
“报——“
忽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倒,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直哆嗦。
“将军!将军不好了!”
“何事惊慌?”伍子胥皱眉。
那亲卫张了几次嘴,话都不囫囵。
“大……大王……”
“是大王尸身遭人损毁?”
伍子胥目眦欲裂,剑锋直指传令兵咽喉。
“不……不是……”传令兵咽着唾沫,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是大王……活过来了……”
“轰隆!!!”
帐外恰逢惊雷劈落,电光照亮伍子胥惨白的脸。
“当啷。”
伍子胥浑身剧震,五指松脱,长剑坠地。
孙武亦是倒抽冷气,连退两步,撞翻身旁铜鼎。
“你再说一遍!”伍子胥扑上前,揪住传令兵衣领。
“大王胸口剑伤愈合,自棺中坐起,正呼唤将军……”
……
……
屈戎爬出土坑,阖闾自棺中坐起。
这些违背生老病死的奇迹,自然皆出自张陵的手笔。
测试楚平王魂魄机制后,他并未停止探究。
他需要更多样本,验证魂魄与肉体、赤红之王间的深层联系。
除屈戎与阖闾,他还在战场废墟中,挑选数名战死平民与普通士兵。
将游离等离子体重新注入残躯。
他要观察,在失去自己干预后,这些复生者会发生何种演变。
他们能否保持长期理智?
躯体会否腐朽?
魂魄是否会再次被地核深处的怪物强行剥离?
为防万一,张陵调动精神力,结合磁场掌控之法。
在每一名复生者魂魄深处,打下磁力印记。
阖闾、屈戎、楚平王,还有那十几个普通人,此刻都在他的感知网里,各自亮着一个微弱的光点。
印记无形无质,却能跨越空间,时刻反馈宿主状态。
若赤红之王再次伸出触手夺取魂魄,他便能借由印记,及时传输力量,截断牵引。
此番布局完成,张陵不再逗留。
精神体化作流光,划破夜空,直奔郢都城。
长久维持外像,对于他来说不难,但终归是下下策。
意识沉入剑身。
张陵正准备进入冥想,稳固因频繁动用力量而有些波动的精神力。
异变陡生。
剑脊之上,那条与银线纠缠的赤红丝线,骤然亮起。
红光一闪。
张陵立刻警觉,全力收束感知,想要看清它要做什么。
太迟了。
先前收集截留的数团残余魂魄,竟集体暴动。
挣脱精神力束缚,全部没入了落江剑内。
魂魄入剑,红线愈发妖异。
紧接着,那些魂魄又自剑身浮现。
形体改变,不再是光团,而是化作一圈圈细小光环。
套着剑刃,匀速旋转。
就如同……一颗颗诡异的卫星,拱卫着它们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