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茫茫大雪从夜空无声洒落,
落在玉清观那些正道剑仙的肩头,
落在虚空中法元那袭烈火袈裟上,
也落在山坡上那些邪道强人们因震惊而微微发颤的身上。
没有人开口。
整片雪谷之中,
只有风穿过山脊的低咽,与雪片落在雪地上的簌簌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法元身上,
汇聚在这个方才口吐惊天大论、将峨眉的镇场之宝斥为赝品的金身罗汉身上。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隐隐的期待、更深的恐惧——
无数种矛盾的情绪在这片死寂中无声翻涌。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然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爆笑轰然打破——
“哈哈哈哈哈哈——!”
华瑶崧笑得弯下了腰,
眼泪都飙出来了,
一只手死死抓着旁边小朱梅的肩膀,
另一只手捂着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
笑得站都站不稳,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不可理喻的笑话。
“法元老秃驴,你是不是在五台山庙里念经念傻了,这种话也能说出口!方才在场的所有人可都亲眼看见了——绿袍老祖的百毒金蚕蛊见了这乾坤针,吓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掉头就跑,一只不剩!假的能吓跑金蚕蛊?你那脑袋瓜子到底怎么长的,这点弯都转不过来?”
华瑶崧抬起颤抖的手指着法元,又笑又骂道。
她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一只正在拼命膨胀的气球,
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张力在一瞬间被放了个干净。
峨眉弟子们脸上褪去紧张,
重新浮现出那种胜利在望的从容;
邪道强人们眼底刚刚燃起的期待却在同一时刻悄然熄灭——
没错,
方才他们可都亲眼看见了,
那金蚕见了乾坤针跑得比逃命还快,
怎么可能是假的?
“怎么,你不信?”
法元依旧悬停在虚空之中,
没有丝毫怒意,
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华瑶崧不急也不恼,
只是微笑着反问了一句。
“别问我信不信,你说它是假的就上来试试。你试了不就知道了?不过我看连绿袍老祖都试都不敢试,你比他更不敢。你也就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
华瑶崧仍趴在朱梅身上,
笑得快要岔了气。
“试——我当然会试的。”
法元不再理会华瑶崧,
将目光重新投向山门楼上那个被万千金针环绕的女子。
苟兰因依旧是那样从容,
双手轻抚着琴弦,
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仿佛刚才法元那番翻江倒海的指控不过是过耳的微风。
“苟兰因。你现在还敢说这乾坤针是真的么?”
法元的语气变得阴冷,
像是在审问一个已经证据确凿的犯人。
“是假的。”
苟兰因的回答依旧是从容得令人发指。
全场一愣,
却听得她继续说道,“乾坤针是假的……你敢上来试试么?”
“苟兰因,你真是嘴硬。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法元冷笑。
“呵呵——法元师兄,到底是你我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是另有其人,怕还不好说吧。既然你说这乾坤针是假的,那便上来试一试。试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苟兰因的神情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望着她被点破乾坤针是假的之后,
仍旧如此从容,
法元脸上的笑容也不由的一僵,
沉默了半拍。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
竟然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犹豫。
这丝犹豫没有逃过华瑶崧的眼睛:“心虚啦?!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是假的吗?你现在就上来试呀,你的金蚕蛊不就在你身后吗,让绿袍老祖放出来让它们飞过去,看看是你们的金蚕先跑,还是你的脸先疼!”
“呵——那就试试。”
法元忽然仰起头来,
冷笑了两声。
他不再看华瑶崧,
也不再与苟兰因做口舌之争,
而是缓缓转过身,
望向山坡上那团始终沉默不语的绿云,
平静地开口说了一句轻飘飘却足以令所有人屏息的话:“绿袍老祖,这乾坤针是假的。只要你的金蚕蛊再上去试一试,立马它就会露馅。”
“法元,你在放屁吧。”
绿袍老祖的声音从绿云中传来,
明显已经在极力忍耐他了,
尾音里压着一触即发的怒意,“刚才老祖我的金蚕蛊上去就被吓退了,那么多双眼睛全看见了,你现在跑来跟我说是假的?那乾坤针上的浩然乾坤正气,老祖我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你当老祖的金蚕蛊是毛毛虫,一吓就退?”
法元此刻却不急了,
反而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稳操胜券的笑。
他背着手站在虚空之中,
衣摆在风雪中轻轻翻卷,
望着那团翻涌的绿云缓缓开口,
不急不徐地问出了一个看上去与这激烈争执毫无关系的问题:“老祖。你可知道——峨眉掌教齐漱溟的称号叫什么?”
“妙一真人。怎么了,天下谁人不知?”
绿袍老祖愣了一下,
显然不明白法元为何忽然拐到这上面来。
“全称,老祖。”
法元笑呵呵地问道,
语气里甚至透出几分闲话家常的散漫。
“齐漱溟的全称?好像是叫什么……”
绿袍老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那破锣般的公鸭嗓子再次响起,
语调却已经与方才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迟滞,
“叫什么乾坤正气妙一真人……等等,乾坤正气?乾坤正气——!这乾坤针也是乾坤正气——!”
绿袍老祖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错,老祖。”
见绿袍老祖终于捕捉到了那道关键破绽,
法元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他悬在虚空中朗声解释道,“那齐漱溟修炼的,正是天下至高无上的浩然乾坤正气,与我师尊太乙混元祖师所修的太乙混元真气同属先天混沌初开时的两大至高先天真气。齐漱溟体内所蕴的乾坤正气之精纯,放眼此方天地,无人能及。既然他坐拥这等先天正气,那以他的手段,用一缕乾坤正气注入赝品金针之中伪造成乾坤针的模样,岂非举手之劳?苟兰因身为代掌教,又是他的道侣,能拿到他的一缕乾坤正气,再简单不过的事。”
法元将目光重新投向山门楼上那个被金针环绕的女子,
似笑非笑地继续剖析道,“只需齐漱溟分出自身一缕乾坤正气,打入这些金针之中,便足以让它们散发出与真品一般无二的浩然正气。乾坤正气恰是世间一切毒蛊邪虫的克星,所以方才老祖的金蚕蛊见了这根针,才会本能地落荒而逃。金蚕蛊是有灵性的,知道那股正气会伤到它的灵性,所以它扭头就跑。但,仅此而已。这些假针上,只有乾坤正气,没有李静虚费尽心血熔炼进真品中的庚金、乙木、玄水、离火等天地至宝。真品之所以能彻底杀死金蚕蛊,靠的不仅仅是乾坤正气,而是所有元素熔炼成的这根针本身。假针则不同——它只能靠乾坤正气的威压吓退金蚕、在金蚕靠近时烧掉它表面一层灵性皮壳,但永远不会真正杀死一只金蚕。”
“呃……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绿袍老祖后知后觉的声音从绿云中传出来,
语气里那层厚重的怀疑已经薄了许多。
“不是有几分道理,老祖——这就是真相。”
法元的语气越发笃定,“所以,现在只要老祖让金蚕去试它一试,所有事情的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
“可万一这乾坤针是真的呢?”
绿袍老祖略带担忧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老祖我辛辛苦苦祭炼了大半辈子的镇教至宝,可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老祖,这个简单。你根本不需要出动全部金蚕。”
法元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嘴角噙着笑,
慢条斯理地从袖中伸出一根食指竖起,“一只。只需要一只。”
绿袍老祖沉默了一拍,
然后那破锣般的公鸭嗓子忽然爆发出恍然大悟的笑声:“没错!就是这样!一只金蚕,真假立辨!”
“嗡——”
话音未落,
一只寸许长的金蚕蛊便从绿云中振翅飞出,
化作一道金色的细线,
摇摇晃晃地朝玉清观山门楼飞了过去。
邪道强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峨眉弟子们也全都握紧了剑柄,
连一直嘲讽个不停的华瑶崧都收了声。
全场上下六百多双眼睛,
齐刷刷地盯着那一只小小的金蚕。
所有人的命运都悬在了它那对薄如蝉翼的翅膀上。
“绿袍老祖。”
苟兰因的声音从山门楼上传来,
依旧是那般端庄从容,
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极淡的寒意,“你若再次挑衅,就休怪兰因手下不留情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峨眉,真当峨眉无人吗?若你执意要试,今日我必定让你付出代价。至于神尼优昙大师那里,我自会亲自登门告罪。”
“嗡——”
绿袍老祖像是被苟兰因这番话吓住了。
那只正在朝玉清观飞去的金蚕蛊陡然停在了半空中,
它悬停在那里,
六足微颤,
赤红的复眼来回闪烁,
既不敢进也不肯退。
“哈哈哈哈——!”
法元猖狂的笑声在风雪中轰然炸开,
惊得山脊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他笑够了,猛地转头望向绿袍老祖,“老祖,你可看见方才那一幕了?她苟兰因心虚了!她的乾坤针若是真的,岂会与我等废话这许久?一针扎过来金蚕就死了,哪用得着拿‘告罪神尼’来威胁你?老祖,你一世英名盖世,是南派魔教的开派祖师,是与太乙混元祖师齐名的绝世人物。今夜若被这根区区赝品吓退,明日天下人都会笑你——绿袍老祖见了假针就当缩头乌龟。那可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法元,你这激将法使得未免太逼真了。你大可放心——老祖不是被吓大的。”
绿袍老祖略带恼怒的声音从绿云中传出。
他沉默了片刻,
随即绿云中猛地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
那根手指直直指着玉清观山门楼上的苟兰因。
然后他吼出声来,
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整个雪谷,
震得满山松针簌簌狂摆,“苟兰因,你吓唬谁?老祖若是能被区区三言两语唬住,早他妈在百年前就死在百蛮山上了!乾坤针若是真的,你早就用它来戳死老祖了,还会坐在那里弹琴?还会在那儿听他们骂了三个时辰?”
话音刚落,
那只枯瘦的手指猛然往前一戳:“孩儿——给我上,撕了她的面具!”
“咻——!”
那只悬停在空中的金蚕蛊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直直射向玉清观山门楼。
它越靠近山门楼就飞得越慢、颤抖得越厉害,
口中不断发出细碎而惊恐的嗡鸣声——
面前金针上浓郁的乾坤正气依然让它本能地恐惧。
但这一次背后的绿袍老祖铁了心要它上。
于是它抖着翅膀,
顶着那铺天盖地的恐惧,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三米,
两米,
一米——
然后那触须终于触到了乾坤正气的边缘。
“滋——滋——滋——!”
就在触须接触到乾坤正气的那一刹那,
金蚕蛊体表那层暗红色的阴毒灵光骤然如沸汤泼雪般被烧灼、蒸发,
冒出一缕又一缕腥臭的白烟。
同时,
那些悬浮在苟兰因周身的万千金针上,
原本流转不息的浩然金光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
如同被一阵从玉清观内部刮来的无形之风将满院烛火尽数吹熄。
金光消散了,
乾坤正气也消散了,
连那些金针本身都褪去了方才那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泽,
还原为一根根普普通通的细针——
没有符文的微光,
没有克毒的威压,
什么都没有了。
方才那轮将整片雪谷映成白昼的金色太阳,
不过是齐漱溟一缕乾坤正气真气上戴着的一副神佛面具。
现在面具被掀开了,
底下一无所有。
“嗡——!”
金蚕蛊在被乾坤正气烧灼得体无完肤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清醒了。
它发现自己被骗了,
这些针根本杀不死它。
然后这只寸许长的虫子愤怒了,
它不再发出一声颤抖的嗡鸣,
而是猛然加速,
化作一道金色利箭直直射向苟兰因的面门!
“唫——!”
一道金光从苟兰因口中骤然吐出,
那金光纯粹而凌厉!
“啪!”
它精准地劈在近在咫尺的金蚕蛊身上,
将那只愤怒的虫子打得斜飞出去数丈之远。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山门楼上的峨眉代掌教已毫不犹豫地对着身后那座道观发出了命令。
她的目光仍旧平静,
可声音却已经不容置疑地沉了下来:
“空城计已破,实行第二计划。”
“玉清大师……”
“开启护山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