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觉师兄已炼化十二口九子母阴魂剑,剩余十二口,今夜之内也当能悉数炼化完毕。”
玉清观山门前,
大雪纷飞,夜色如墨。
玉清大师立于阶前,
目光穿透层层雪幕,
落在远方豆腐坊上空那片被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天穹之上。
那十二口残存的阴魂剑仍在夜空中苦苦挣扎,
黑绿邪气已萎缩到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
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那道纯金佛火彻底吞没。
她望着这一幕,
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炼化如此一件邪门重宝,罗浮七仙诸位师兄此番功德无量。这九子母阴魂剑乃是龙飞仗以横行的唯一依仗,失了这二十四口剑,他便如同猛虎断去爪牙、毒蛇拔去獠牙——空有一身散仙修为,却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往后莫说为祸世间,便是想再踏出武夷山半步,怕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了。”
“正是此理。”
追云叟白谷逸负手而立,
长须在风雪中微微飘拂,颔首道,“龙飞此人,修为不过散仙中等,若无这二十四口阴魂剑傍身,他连罗浮七仙中任何一人都斗不过。此番提前废去他的依仗,便等于在大战之前断去慈云寺最锋利的一柄刀。届时我正道攻入慈云寺时,伤亡便能少上许多,这也是那龙飞的因果报应,让峨眉弟子们少流血是眼下最为稳妥的打算了。”
一旁矮叟朱梅与妙一夫人苟兰因皆微微点头,
显然对此言深以为然。
只有苦行头陀依旧愁眉不展,
那副常年挂在脸上的愁苦之色在此刻似乎比平日更浓了几分。
他手中那串念珠拨动得越来越缓越来越慢,
仿佛每一颗珠子都在指尖停留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
不过他一向如此——
苦行头陀的称号不是白来的——
众人见了也只当是他惯常的模样,并未在意。
“等下慈云寺或许有一位强援将至。”
突然,
苦行头陀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
望向慈云寺的方向,
突然的话语虽然声音不高,
却让山门前的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嗯?”
“强援?”
“师兄所指何人?”
追云叟白谷逸率先皱起了眉头,
矮叟朱梅更是直接转过身来,满脸愕然。
玉清大师与苟兰因连同素因同时望向苦行头陀,
显然他这句话不在任何人的预判之内。
“此人以秘法隐匿了自身气息、封锁了命数轨迹而来,乃是抱定了暗中行事、图谋不轨的心思。正因他主动封锁了自身命数,我无法算出他究竟是谁。”
苦行头陀的声音依旧沙哑而低缓,
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能够瞒过我这一双慧眼的人,修为必在地仙之上,至少是地仙中等,甚或是地仙强。”
山门前的空气仿佛骤然凝重了几分。
方才那短暂的轻松与笑意,
被这一句“地仙强”冲得干干净净。
“邪道之中,修为臻至地仙、又肯为慈云寺出头的,屈指可数。贫道思来想去,左右不过那四个人——”
矮叟朱梅掰着手指头,
缓缓吐出四个名字,“华山烈火祖师,滇西毒龙尊者,黄山晓月禅师,百蛮山绿袍老祖。此番来人,十有八九是这四人中的某一个。”
“朱梅师弟所言甚是。”
白谷逸沉吟片刻,
缓缓点头,“这四人皆与五台派有旧,与慈云寺多少能扯上几分香火之情。其余邪道地仙强者,与慈云寺非亲非故,绝不会为了智通那个胆小怕事的老秃驴亲自下场与峨眉对垒。来人必在这四人之中,不会再有旁人了。”
“白老头,那你琢磨琢磨,这四人里头,来的会是咱们哪个老朋友?”
矮叟朱梅嘿嘿一笑。
白谷逸摇了摇头:“这个我如何猜得到。不过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来了也无妨。”
“哈哈哈,你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矮叟朱梅哈哈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强撑的成分,
反而满是从容与自信,“我们倒还盼着他们来呢!便是四人齐至又如何?保管叫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灰头土脸地爬回老窝去。”
他这话倒不是虚张声势。
眼下玉清观内坐镇的有嵩山二老,
有苦行头陀,
有妙一夫人苟兰因,元元大师,素因禅师,
光是地仙绝顶与地仙强便有三位之多。
这等级别的阵势,
放眼整个蜀山世界也未必能凑出几套来。
那四名邪道地仙强者固然声名赫赫,
可若论地仙之间的交锋,嵩山二老联手便足以应付其二;
更何况还有苦行头陀这位地仙绝顶坐镇后方,稳如泰山。
所以矮叟朱梅方才那句“还怕他们不来”并非狂言,
而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从容。
“阿弥陀佛。”
苦行头陀忽然开口了,
声音依旧沙哑而缓慢,
却让朱梅的笑声戛然而止,“贫僧心中这丝预警。此番来人——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啊?”
矮叟朱梅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不解,
皱着眉头道,“难道来的不是这四人?会是旁的什么不出世的老怪物?”
他顿了顿,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应该呀。邪道之中其他地仙强者与慈云寺素无往来,凭什么千里迢迢跑来替智通挡枪?这不合情理。”
“朱梅师弟所言极是。”
白谷逸的眉头同样拧得比方才更紧了几分,
他也被苦行头陀这句预警勾起了心中的困惑,“若来人确在我等所料那四人之中,无论烈火、毒龙、晓月还是绿袍——我与朱梅师弟单独拎出任何一人来,都足以独自应付。可师兄既然说出‘心中预警’这四个字,那便绝不是空穴来风。能令师兄预感不安的,必然不是这四人的本来实力。可若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就在众人陷入苦思冥想之际,
一直沉默的妙一夫人苟兰因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
却如同一块磁石般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那语调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道早已推算完毕的术数题:“来慈云寺之人,只可能是华山烈火祖师,滇西毒龙尊者,黄山晓月禅师,百蛮山绿袍老祖——四人之一。绝不可能是旁人。”
“呃?”
矮叟朱梅疑惑地望向她,“掌教夫人为何说得这般肯定?若来人只是这四人中的一个,似乎不至于令苦行头陀师兄心中预警不安吧?”
“朱梅前辈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苟兰因转过身望向这位嵩山二老中脾气最直爽的老者,
微微点头,随即抛出一个问题,“前辈可知——慈云寺背后真正的依仗是谁?”
“万妙仙姑许飞娘。”
矮叟朱梅毫不犹豫地答道,“光靠智通那老秃驴,连只蚂蚁都算不上。若不是有许飞娘在暗中替他筹谋、替他联络,区区一座慈云寺根本不值得我们这些人齐聚于此。”
“没错,正是许飞娘。”
苟兰因点了点头,“许飞娘才是智通真正的靠山,也只有她才能替慈云寺拉来真正的强援。”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许飞娘所能联络到的、又肯为她出手的地仙强者,只有这四人。华山烈火祖师,滇西毒龙尊者,黄山晓月禅师,百蛮山绿袍老祖。多一个也没有。自我怀疑她暗中有所图谋起,便一直在监视她的飞剑传书。她向外界发出的求援密信,只送到了这四个人的洞府之中。再无第五人。”
山门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都在消化她这番话的分量。
苟兰因没有停顿太久,
便继续说道:“既然范围已锁定在这四人之内——接下来便简单了。我们逐一排除便可。”
她抬起第一根手指,“其一,华山烈火祖师。此人最不可能来。他生性薄凉,行事向来只顾自身利益。让他替旁人的事冒险,与峨眉正面为敌?绝无可能。”
她抬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滇西毒龙尊者。此人性格与烈火祖师几乎如出一辙。许飞娘若只是托他办些举手之劳的小事,他或许还会卖几分薄面。但眼下这般不关乎他自身根本利益的大战,他是断然不会亲自下场的。他允许俞德前来相助慈云寺,本身就是向许飞娘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人我派了,但我自己不会来。”
她抬起第三根手指:“其三,黄山晓月禅师。此人诸位都了解。他心思缜密权衡利弊,凡事皆要反复斟酌,说好听些是做事求个万无一失,说难听些便是优柔寡断。他或许最终会选择出手相助慈云寺,但他绝不会是这个时间点。他一定会等双方力量尽数浮出水面、强弱之势清晰可辨之后,再决定要不要下场。晓月禅师绝不可能是眼下这位行踪飘忽、孤身入局的神秘来客。”
她放下手指,
望向慈云寺的方向,声音沉了下来:“排除至此,还剩谁来?”
她给出了答案:“百蛮山绿袍老祖。唯有他——生性嗜杀、行事随心,不受任何条条框框的约束。且他与峨眉有旧仇,与五台有旧交。他会来,也敢来。所以今晚这位让苦行头陀师兄心中预警的不速之客——只能是绿袍老祖。”
山门前再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
矮叟朱梅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掌教夫人,贫道承认你这番分析入情入理。可你要让我相信绿袍老祖能让苦行头陀师兄心中预警,这个——”
他摇了摇头,“我与绿袍老祖这百年间交手不下两次。头一回在六十年前,混元祖师初次斗剑时,我奉命拦截他支援五台的援兵,绿袍祖师直接被我打了回去。第二回是三十年前灭五台一役,他又来相援,结果不但被我打退,还险些被我一剑斩于剑下。他身上确实有两件压箱底的阴毒法宝——百毒金蚕蛊和百灵斩仙剑,听着唬人,可在我这儿还不够看。说句不客气的,若来的当真是绿袍老祖,我朱梅一人便能挡住他。这不值得师兄担忧吧?”
“阿弥陀佛。”
苦行头陀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沙哑而低沉,“朱梅师弟,掌教夫人推测的没错。来人,应当正是绿袍老祖。不过朱梅师弟有所不知——玄真子师兄在三十余年前便曾警言,绿袍老祖偶然得到一件广城子飞升后遗留下来的天府奇珍材料,正在秘密祭炼两件重宝。其一便是将原有的百毒金蚕蛊重新淬炼升级;其二则是一件名为‘七骷髅白骨幡’的邪门至宝。此幡以七具地仙以上修为者的完整骸骨为基,辅以无数冤魂怨气为引,一旦成形幡旗展开,方圆百丈白骨森然,百鬼哭嚎不绝不止——是为防御自身的至宝。三十余年过去,他此番出山,恐怕是两件法宝皆已祭炼成功了。若真如此——他那件重新淬炼过的金蚕蛊便已是镇教天府级的杀器,七骷髅白骨幡更是防御的镇教天府至宝。朱梅师弟,六十年前你能一剑逼退他,三十年前你能险些将他斩于剑下——可今日的他,已非三十年前那个只有两件阴毒法宝的绿袍了。”
“镇教之宝?”
“两件镇教之宝?”
山门前,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番话之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连方才自信满满的矮叟朱梅都收了笑,
捋着他那两撇山羊胡,陷入了沉思。
“掌教夫人。”
苦行头陀转向苟兰因,“烦将峨眉的小辈们先召回玉清观。罗浮七仙如今正在炼化九子母阴魂剑,不宜分心。况且他们皆是绝顶散仙修为,即便绿袍老祖骤然发难,也有逃命之术护身,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我与嵩山二老两位师弟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老朋友,试试他那两件新炼的法宝。若是我等能挡得住,便让罗浮七仙将那二十四口阴魂剑彻底炼化,不留后患。若是挡不住——在我们保护之下,他们也来得及从容撤走,性命无忧。”
“是,师兄。”
苟兰因点了点头,从袖袍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金色小剑。
“…………”
她将小剑托于掌心,
嘴唇微微翕动,以极低的声音对着剑身说了几句只有她自己和接收之人才能听清的暗语密令。
“咻——”
话音方落,
那柄金色小剑便化作一道流光,
无声无息地钻入脚下的雪地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