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神九域之外,或者说,之间。
这里不存在于任何已知的地图或星图。没有天空,没有大地,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流动的灰色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不规则的、大大小小的、如同破碎镜面般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截然不同的景象——有些是山川城池的残影,有些是扭曲变形的室内一角,有些甚至是凝固的、模糊不清的人脸。
这便是百里世家最后的庇护所——“千幻镜墟”。
一处依托上古空间碎片与家族传承的“镜衍大阵”强行维系的、位于现实夹缝中的破碎小世界。维系此地,每时每刻都消耗着海量的灵力与家族核心成员的心血。但也正因如此,它才能从魔族数位魔尊的联手探查中“消失”,代价是世家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完全切断,自身也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空间乱流彻底吞没。
在一块相对较大、映照着类似百里世家祖地“听剑阁”内部陈设的碎片上,临时搭建起了一片简陋的营地。建筑多以拆卸的船舱板材、破碎的家具和粗陋的禁制构成,勉强隔出数十个容身之所。
营地中心,一座以残破阵盘为基、镶嵌着几颗灵力暗淡的晶石提供微光的帐篷内,百里泱正站在一幅悬浮的、由水汽凝结而成的简陋地图前,眉头紧锁。地图上光影模糊,只能勉强看出赤神九域的大致轮廓,以及其上星星点点的、代表已知魔族主要据点和镇压节点的暗红色标记。其中代表千机谷、柳明城、无名城、天陨平原等地的光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已不复昔日世家主母的雍容华贵。一袭素青长裙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忧色,眼角细纹深刻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脊背挺得笔直。
“还是没有麟儿的消息?”她低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帐篷角落的阴影里,一道沉稳的身影缓缓走出。是齐轩,他比妻子显得更沧桑些,鬓角已染霜白,原本儒雅的面容如今刻满了风霜与忧虑的痕迹,胡茬也未仔细修剪。身上那件代表家主身份的墨色剑纹长袍虽然整洁,却也能看出浆洗多次的褪色。
他走到百里泱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幅令人窒息的地图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镜墟与外界的‘疏影传讯’被魔族的‘天罗网’干扰得厉害,时断时续。最后得到的模糊片段,是三月前天陨平原大战后,麟儿与墨家那孩子似乎被一股力量卷入空间乱流,方向不明,生死……未卜。”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沈家那两个小子,还有墨徵,也都在不同战场上失去了联系。乔老和苏婆婆……被俘。”
每说一个名字,百里泱的手指便收紧一分,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失态,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绞痛与窒息感。
“千机谷的其他人呢?清晏那孩子……”她问。
“清晏和部分残存弟子,在虞衡兮、唐姝蓉拼死掩护下,遁入了地下暗道,暂时躲过了魔族的搜捕。但处境……恐怕极为艰难。”齐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我们最后截获的一段极其微弱的求救符文,是从地下深处传来,充满了绝望……请求水和药品。”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外面虚空中,那些空间碎片互相摩擦、流转发出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细微声响,以及营地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员的压抑呻吟与孩童不安的梦呓。
良久,百里泱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千机谷的位置,仿佛想拂去那刺眼的暗红。
“我们……还能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困在这镜墟之中,自身难保,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在外面的炼狱里挣扎……”
“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齐轩转过身,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泱儿,你记得我们启动‘镜衍大阵’前,我让你秘密调动的‘暗羽’吗?”
百里泱眼神一凝:“那支一直由你直接掌控、连家族长老都不完全清楚的隐秘力量?”
“不错。”齐轩点头,压低了声音,“镜墟启动的瞬间,空间置换产生的庞大波动,足以短暂遮蔽一切窥探。我利用那个时机,将‘暗羽’中三分之一最精锐、最擅长隐匿与生存的好手,连同部分我们紧急储备的物资——疗伤丹药、净化符水、简易阵盘、浓缩食丸——通过预设的十七个‘碎镜通道’,送了出去。”
“碎镜通道?”百里泱倒吸一口凉气,“那太危险了!通道极不稳定,出口随机,甚至可能直接落入空间裂缝!”
“我知道。”齐轩的眼神晦暗了一瞬,“所以,这是有去无回的命令。我给了他们唯一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在赤神九域沦陷区内潜伏下来,寻找、联络并尽最大可能援助所有仍在抵抗或逃亡的‘火种’,尤其是……我们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同伴。”
他走到帐篷边,掀开一角,望向外面那虚无破碎的灰色虚空和漫天漂浮的镜片:“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能成功抵达相对安全的‘着陆点’,更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能在那样的环境中存活下来,并找到目标。这无异于将一把细沙撒入怒海,指望它们能精准地粘在几片特定的浮木上。”
他放下帐帘,转身看着妻子,眼中是疲惫,是沉重,但也有着磐石般的决心:“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伸出去的‘手’。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多续一口气,多争取一线生机……也值得。”
百里泱怔怔地看着丈夫,眼中渐渐泛起水光,但很快又用力眨去。她反握住齐轩的手,力道很大。
“他们……能找到麟儿吗?”
“我不知道。”齐轩坦诚地摇头,“但我相信‘暗羽’的能力,也相信麟儿和他的伙伴们,没那么容易倒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混杂着骄傲与忧虑的复杂情感,“我们的儿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选了那条路,选了那个人……就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现在要做的,除了相信,就是尽一切可能,为他们保住这最后一点‘后方’。”
他指向帐篷外:“镜墟需要我们维持,剩下的族人需要我们带领。这里是火种,也是希望。我们不能乱,不能垮。我们要等,等时机,等信号,等……孩子们回家的那一天。”
百里泱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次,再睁开时,眼中的软弱与彷徨已被压下,重新燃起属于百里世家主母的坚韧与清明。
“你说得对。”她松开手,再次看向那幅令人绝望的地图,目光却已不同,“麟儿他们还在战斗,我们没有资格先放弃。”
她走到一旁简陋的木案边,那里堆放着一些刻画着符文的玉简和黯淡的晶石:“镜墟的能量循环又出现波动了,东南区的‘定空柱’需要加固。我去看看。”
“小心些,那里靠近‘碎流区’,空间不太稳定。”齐轩叮嘱道。
“嗯。”百里泱点头,拿起几枚玉简,走到帐篷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齐轩。”
“嗯?”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相信麟儿他们。”
“会的。”齐轩望着妻子挺直的背影,声音沉稳有力,“一定。”
百里泱不再言语,掀开帐帘,大步走入那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破碎虚空之中。她的身影很快被几块漂浮的镜片折射、分割,变得模糊不清。
齐轩独自站在帐篷中,目光再次落回那幅水汽地图上。他伸出手,指尖隔着虚幻的水汽,轻轻点在天陨平原、千机谷、雨霏关……那些代表着他儿子和年轻人奋战之地的暗红标记上。
许久,他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有如山如岳的责任,有如海如渊的担忧,也有着一丝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属于父亲的信念。
……
“活下去,孩子们。”
“等我们……破镜重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