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千机谷伤患聚集的东厢房,骤起骚动。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呻吟,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守夜的药童提着灯笼匆匆查看,昏黄光晕照见草席上的人——白日里刚敷过药、气息渐稳的汉子,此刻却浑身抽搐,面色青黑,伤口处原本收敛的血痂竟寸寸崩裂,渗出的不再是鲜红,而是粘稠如墨、腥臭扑鼻的脓血。
“不好——!”
惊呼声尚未落定,相邻几张席位上,接二连三响起痛苦的闷哼。短短半盏茶功夫,十余名伤势本已控制住的伤者,状况急转直下。高热、痉挛、伤口溃烂恶化的速度,快得骇人。
消息传到正殿时,清晏刚替乔启凡与苏玉枝渡完一轮续命真元。她额上沁着细汗,尚未来得及调息,便见虞衡兮疾步闯入,素来清冷的脸上罕见地带着焦灼。
“伤情有变。”虞衡兮言简意赅,将东厢情形快速说了一遍。
清晏霍然起身,眼前却是一黑,身形微晃——连日耗损,她这具身躯也已近强弩之末。乔启凡睁开眼,藤杖轻点地面,一股温和力道托住她:“别急,先去瞧。”
清晏定了定神,点头,与虞衡兮匆匆赶往东厢。
尚未进门,浓烈的腥腐气已扑面而来。屋内灯火通明,沈惊堂、沈惊木兄弟正以冰火灵力强行压制几名最危重者的伤势,唐姝蓉带着几名懂医的弟子穿梭其间,施针喂药,人人脸色凝重。
清晏快步走到一名伤者身旁,俯身查看伤口。那溃烂处血肉模糊,隐有细小黑气如活物般蠕动,正不断侵蚀周围完好的皮肉。她指尖凝起一缕青霄伞的净化之力,轻轻点去。
黑气遇光,发出细微的灼烧声,却并未消散,反而如被激怒般猛地一窜,竟顺着她指尖那缕灵力反噬而来!
清晏骤然收手,脸色更白一分。
“是‘蚀髓魔瘟’。”低沉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见火独明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他未撑那把标志性的桃花伞,只一身绯衣静立,脸上惯常的笑意敛去,望着那些伤者,眼神沉凝如古井。
“蚀髓魔瘟?”清晏蹙眉。
“魔族炼血堂的阴毒手段。”火独明缓步走入,停在方才那伤者旁,伸出两指虚按在伤口上方寸许。指尖并无火焰,却有一层极淡的桃色光晕漾开,温柔笼罩伤处,“此瘟非毒非咒,而是一种活性的‘污秽规则种子’,寻常净化术法非但无用,反会助长其凶性。它蛰伏于伤者血脉骨髓,伺机爆发,侵蚀生机,最终将人化为只知杀戮的魔傀。”
他说话间,那伤口处的黑气在桃色光晕笼罩下,蠕动速度渐缓,却并未根除,如同被暂时安抚的凶兽。
“可能根治?”沈惊堂收功,抹了把额汗问道。
火独明沉默片刻,摇头:“我之‘醉春风’,可缓其势,暂保心脉,但欲根除……”他抬眼看向清晏,“需一味药引——‘九叶青冥草’。此草生于阴阳交界、生死轮转之地,性极寒,却能中和魔瘟的蚀骨燥热,更因其蕴含一缕生死规则余韵,可从根本上瓦解那‘规则种子’。”
“何处可寻?”清晏立刻问。
“据此西南八百里,有一处古战场遗址,名曰‘葬魂渊’。传闻上古神魔大战时,无数生灵葬身其中,生死之气交织不散,或有青冥草生长。”火独明顿了顿,“但葬魂渊地势险恶,空间紊乱,魔气残留极重,且……此去路途,必经数处魔军活动区域。”
殿内一时寂静。
伤者的呻吟声、压抑的痛哼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清晏目光扫过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孔,扫过沈惊堂兄弟疲惫却坚持的眼神,扫过虞衡兮、唐姝蓉等人紧抿的唇。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我去。”
清冷的女声自殿外传来。
清璃一袭白衣,如月下幽兰,悄无声息地踏入殿内。她手中捧着一卷古朴兽皮地图,目光沉静地看向清晏:“小晏,你需坐镇谷中,安抚人心,调养己身。寻药之事,我去。”
“不行!”清晏断然拒绝,“你伤势未愈,葬魂渊太过凶险——”
“正因凶险,才需我去。”清璃走到她面前,将地图展开,指尖点在一处蜿蜒如蛇的深谷标记上,“我可以修‘太阴敛息诀’,最擅隐匿潜行。且……”她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晏熟悉的执拗,“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姐妹二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无声的争执。半晌,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所有情绪:“何时动身?”
“今夜。”清璃收起地图,“魔瘟爆发迅猛,耽搁不得。”
“我与你同去。”虞衡兮忽然道。
清璃看向她,摇头:“虞夫人,谷中阵法需你主持,伤员安置需你协调。且……”她顿了顿,“人多,反易暴露。”
虞衡兮抿唇,终究未再坚持。
火独明此时已将屋内最危重的几名伤者暂时稳住。他直起身,绯袖轻拂,走到清璃面前,递过一枚桃木雕刻的细小符牌:“此物可感应百里内魔气剧烈波动,危急时捏碎,或可挡一击。”
清璃接过,颔首:“多谢前辈。”
她不再多言,朝清晏深深看了一眼,转身便走。白衣身影融入殿外夜色,转眼无踪。
清晏追出两步,望着空荡荡的回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肩上,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
……
清璃离去后,东厢内的救治并未停歇。
火独明留了下来。
他未再使用那柄总是笑吟吟撑着的桃花伞,也未再用什么花哨术法。只是卷起绯衣袖口,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走到一个个伤者身旁,或俯身诊脉,或凝神观气,或指尖轻点,渡入一缕缕温润平和的桃色真元。
他的手法并不迅疾,甚至有些慢,却异常沉稳。每一指落下,都精准点在伤者要穴,每一缕真元渡入,都恰到好处地护住心脉、缓解痛楚、暂抑魔瘟蔓延。额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顺着清癯的脸颊滑落,浸湿了绯衣领口,他也恍若未觉。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因高烧抽搐不止,孩子的母亲跪在席边,已经哭不出声,只死死攥着孩子滚烫的小手。火独明走过去,蹲下身,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然后伸出双手——一手轻按孩子剧烈起伏的胸口,一手虚悬于其额前三寸。
他闭上眼。
下一刻,极淡的、带着桃花清香的暖意,自他掌心流淌而出,如春日溪水,缓缓包裹住孩子小小的身躯。孩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青紫的唇色褪去些许,虽未醒,却不再抽搐。
火独明收回手,睁开眼,眼底有细微的血丝。他看向那几乎瘫软的母亲,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无碍,今夜能熬过去的。”
说罢,他起身走向下一个。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姿态。那袭总是带着三分疏狂、七分戏谑意味的绯衣,此刻沾了血污、汗渍,皱巴巴贴在身上,竟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悲悯的庄严。
沈惊木靠在墙边调息,看着火独明穿梭的背影,忽然低声对身旁的沈惊堂道:“哥,我以前总觉得……火前辈有点不正经。”
沈惊堂正以冰焰替一名伤者镇痛,闻言指尖微顿,抬眼看去。
灯火下,那袭绯衣已不复往日鲜亮,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真实”。
“人皆有千面。”沈惊堂收回目光,继续催动灵力,“嬉笑怒骂是一种活法,沉静渡厄……也是一种。”
殿外,夜色深沉。
凤筱不知何时站在了东厢院外的老槐树下。她依旧一身灰布短打,抱臂倚着粗糙树干,静静望着窗内灯火映出的、那道绯色忙碌的身影。
小纤悬浮在她肩头,荧光幽幽,颜色在苍白与淡金间缓缓变幻。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内那道绯影因过度消耗而身形微晃,不得不扶住墙壁稍作喘息;久到有弟子匆匆端来温水,他接过一饮而尽,袖口拭去唇角水渍,又立刻转身走向下一张草席。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
火独明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名危重伤者。他直起身,背对着窗户,抬手揉了揉眉心,肩背的线条透出浓重的疲惫。
凤筱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未曾惊动任何人。
唯有小纤的荧光,在离去前的那一瞬,定格为一片极其浅淡的、近乎透明的暖色。
像破晓前,天边最微弱的那一缕曦光。
……
九重天阙,神王殿。
晨光穿透巍峨殿柱间的祥云雕纹,在光洁如镜的玄玉地面上投下道道斑驳光影。殿内空旷高远,穹顶绘着周天星斗运转图,此刻星辰黯淡,隐有血色煞气缭绕不散。
卿尘烟端坐于殿首神座之上。他已换下沾了粥渍的靛青道袍,着一身绣有日月山河纹的玄底金边神王常服,白发束以紫金冠,面容依旧清癯,眉眼间的温和却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仪。
阶下,五道身影分列左右。
左首第一位,是位身着深紫道袍、面容古拙的老者,长眉垂颊,手捧一柄紫玉拂尘,正是执掌天律刑罚的紫坦真人。他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刻痕,此刻眼帘微垂,似在养神,拂尘尾端的银丝却无风自动,隐隐有雷光流转。
紫坦真人身旁,站着一位魁伟如铁塔的虬髯大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暗金色雷纹,只腰间围一张不知名凶兽皮,背负一柄门板宽的狰狞巨剑。此乃统御天罚雷部的雷横。他双臂环抱,浓眉紧拧,鼻息粗重,周身不时炸开细碎的电火花,显然心绪极为不宁。
右首第一位,是位富态圆润的中年男子,面团团如富家翁,身着绣满铜钱纹样的锦袍,十指戴了七八枚各色宝石戒指,手中把玩着一对光华流转的玉胆。正是司掌天界财货、资源调配的钱如海。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此刻有些发僵,玉胆转动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三成。
钱如海下首,立着一位青衫文士,身形颀长,面容清雅,三缕长须飘洒胸前,手中握着一卷古朴竹简。此为执掌天界典籍、观测天机文运的文载道。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竹简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简身。
而站在文载道斜前方、最靠近殿门位置的,却是一位身形略显模糊、仿佛随时会化入风中消散的男子。他一袭月白劲装,外罩半透明纱氅,面容俊逸却带着几分朦胧,正是负责巡察诸天、传递讯息的风入松。他垂手而立,姿态看似放松,周身却萦绕着极淡的空间波动。
“都到了。”卿尘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大殿中,“魔劫至今,已三月有余。凡间烽火四起,天界损兵折将。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听听——接下来,该如何。”
沉默。
殿内只余风入松周身那细微的空间波动声,以及钱如海手中玉胆摩擦的轻响。
“如何?”紫坦真人忽然睁开眼,眼中精光乍现,如冷电划破暮色,“魔孽猖獗,屠戮生灵,亵渎天道!依老道之见,当集结重兵,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黄龙!荡平魔窟,以正天威!”
他声音洪亮,震得殿柱微颤,拂尘一扫,带起凌厉罡风。
“直捣黄龙?”雷横闷声接口,声音如滚雷,“紫坦老儿说得轻巧!魔族那些龟孙子藏得比地老鼠还深,黄龙在哪?你找得到吗?这三个月,老子带着雷部儿郎冲了十七八趟,回回扑空!反倒折了百多个好兄弟!”
他说到激动处,一拳捶在自己胸膛,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闷响,电光噼啪炸开一片。
钱如海手中玉胆停了停,苦笑插言:“雷横将军勇武,人所共知。只是……天界库存的‘破魔箭’、‘荡魂雷’已耗去七成,‘九转还金丹’存量不足三成,各天域守军的抚恤、赏功开支,每日海量。若再这般无头苍蝇似的打下去,不出两月,库房怕是要见底。”
他说话时,圆脸上的肉微微抖动,满是心疼。
文载道轻叹一声,展开手中竹简,指尖在某处一点,一道光影浮现在空中,竟是诸天星图,只是其上多处染着污浊的黑红色。“根据古籍记载及近日天象观测,魔族此番行动,绝非一时兴起。其兵力调动、袭击目标,隐隐契合某种古老的‘万灵血祭大阵’格局。若任其成形,恐非一方一域之祸,而是……席卷三界的浩劫。”
他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
风入松此时微微躬身,声音飘忽如风:“禀神王,属下近日巡察,发现多处异常。西天梵境边缘,有大规模生灵迁徙痕迹,去向不明;北冥海眼,寒气骤增三成,海底有未知魔物聚集;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瘴气浓度半月内翻倍,且有古老禁制被触动迹象……这些,似乎皆非孤立。”
他每说一处,空中星图对应的位置便亮起一个血色光点。待到说完,星图上已亮起十余处,彼此虽未相连,却隐隐构成一个令人不安的、不断扩大的包围圈。
卿尘烟静静听着,目光逐一扫过五人,最后落在星图那点点血色之上。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余那星图光影明明灭灭。
“所以,”良久,卿尘烟缓缓开口,“紫坦要战,雷横寻不到敌,钱如海诉苦家底,文载道警示大劫,风入松看见处处烽烟。”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神座扶手上,十指交叉置于下颌,目光如深潭,映着阶下众人各异的神色。
“那么,谁来告诉朕——”
“魔族究竟想做什么?”
“他们的‘黄龙’,究竟又在何处?”
“而我们,是该继续分兵救火,疲于奔命;还是该凝神静气,找到那根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头?”
问题抛出的瞬间,殿外晨光恰好完全跃出云海,金辉泼洒入殿,照亮悬浮的星图上,那一个个刺目的、仿佛正在蠕动膨胀的血色光点。
也照亮了神座上,卿尘烟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凝重。
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察觉的——
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