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依着规矩,这样的日子不光是要办宴,夜里皇上也是该陪皇后的。故而萧衍在颐华宫待到申时末,便起身离开了。
赵玉儿送走圣驾,回身便让宫人们将晚宴要穿的衣裳首饰都拿出来好好挑选。
梨霜整理着妆匣,低声问了句,“娘娘,今儿晚宴,可要带小殿下们一同去?”
赵玉儿看了看镜中自己略显疲色的脸,摇了摇头,“不了。今晚的宴上还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外头又天寒地冻的,何必让孩子们去受那个累。”
“他们本就年幼,身子骨弱,留在宫里由你们看着,我也放心。”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昭蘅也留在宫里,一并照看着。”
那孩子与她的两个孩子同日出生,一直养在她这里,虽未正式记名,她却也视如己出。
“元宝和晴雪随我去赴宴。”她转头嘱咐道,“梨霜,你性子稳,这宫里就交给你了,务必照看好宁淑妃和孩子们。”
梨霜郑重应下,便开始为她梳妆。
年节之后,按例要选新人入宫,因此今晚这顿小年夜宴,便成了旧人们最后的机会。
各宫嫔妃们暗地里估摸着都较着劲,只等宴上见分晓。
就连数月不曾出门的卫青禾,今日也特地精心装扮了一番。
赵玉儿如今已是贤妃,更没必要再像从前般处处示弱。
她便挑了身宝蓝色的袄子,上头用细密的银线勾着云纹。头发也绾得整齐,簪了套点翠的头面,耳上坠着两颗成色极好的蓝宝石,幽幽地映着脸庞,衬得她肤白如玉。
这么一打扮,倒比平日添了些持重,既合规矩,也撑得起场面,任谁也挑不出什么。
对镜审视一番时,赵玉儿拨弄流苏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对晴雪道,“去把大黄也带上吧。”
晴雪正为她整理袖口,闻言一愣,低声劝道,“娘娘,宫宴上带着大将军……怕是不合规矩,也容易惹人非议。”
赵玉儿对着铜镜,哼笑一声,“无妨,大黄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领正二品俸禄,怎么就不能赴宴了?”
她语气平淡,“给它系个喜庆些的项圈,找两个稳妥的小太监牵着,跟在轿辇后头便是。”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沉静。
带狗去,是张扬,也是试探。
皇上白日里的封赏近乎荒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既烫手,又醒目。
他将这块烙铁莫名其妙塞进她手里,连带着将她也一并架到了火上。
他这番举动,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现下确实摸不透九五之尊的心思,但既然给了,她便接着就是。
这火既然已点起,她不妨也看看,它能烧多旺;又有多少人,会忍不住跳出来。
梨霜合上妆匣,闻言手下不停,只轻声应了句,“奴婢这就去安排。”
宴设在宸熙殿,赵玉儿到得不早不晚。
进去时,果然见满殿珠翠,香风袭人。
德妃一身缃黄色宫装,清雅依旧,正低声与旁边的宜充媛说着什么。
柳婕妤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水红洒金的裙子,倒衬得人比花娇,只是目光扫过她时,带上了几分遮掩不住的嫉恨。
今晚宫宴,宗室亲眷也在席间。
赵玉儿由宫人引着往席位走去,所过之处,原本低声的谈笑都戛然而止。
不少女眷以袖掩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挪到她身后,随即显出些愕然来。
“那是……狗?”
“嚯,还真把大将军给带来了……”
赵玉儿步履未停,神色如常。
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跟在几步之后,牵着只黄毛狗,那狗的脖颈上还系了根朱红绸的项圈,缀着小金铃。
席间一些品级较低的宗室子弟,见那狗过来,脸上不免闪过一丝难堪,却又不得不站起身,对着那狗的方向草草一福,算是给这位“大将军”见了礼。
大黄似乎被这满殿攒动的人影弄得有些不安,眼珠子惶惑地转着,被小太监轻轻拽了拽绳子,才又跟了上来。
沈清晏正与近旁一位老郡王妃说话,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在那醒目的红项圈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继续着方才的谈话,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柳明薇却是瞪大了眼,看看狗,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侧脸,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浮现出鄙夷的神情。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徐常在,压着声音道,“瞧见了?真当自己是一步登天了,什么玩意儿都敢往御宴上带,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徐莺儿飞快地瞟了一眼御座方向,低声提醒道,“姐姐小声些,那可是陛下今日亲口封的。”
柳明薇话头一噎,悻悻地闭了嘴。
赵玉儿向皇后行了礼,行至自己的席位,安然落座。
小太监牵着大黄,乖觉地跪坐在她侧后方稍远些的阴影里,尽量缩着身子。
可那偶尔叮铃的细碎声响,还是牵动着不少有意无意的视线。
赵玉儿只作不觉,向对面已落座的德妃微微颔首致意,便敛衣坐下。宫人奉上热茶,她端起来,揭盖拂了拂沫,浅浅饮了一口。
片刻,皇帝入殿,众人起身行礼。
萧衍今日心情显然不错,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掠过赵玉儿这边时,略顿了顿,尤其在瞥见她座后那团安静蜷着的小东西时,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他率先举杯,说了几句佳节吉庆的话,与众人共饮。
酒过一巡,端王便起身,领着王妃江氏与侧妃钱氏上前敬酒。
端王是嫡长子,行事素来稳重得体,颇得朝臣宗室看重。今日见他携家眷而来,萧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端王妃江氏出身清贵,仪态端雅,站在端王身侧,两人看着很是相称。
沈清晏望着儿子儿媳,眼中的欣慰之色显而易见,只温声嘱咐端王要好生照料王妃。
端王恭敬应下,与王妃低声说话时,神情温和,待一旁的侧妃却明显要更疏淡几分。
人人皆知,那钱侧妃当初能进王府,的确是颇费了些周折。
此刻她脸上虽端着笑,站在那儿却有些局促,与端王妃的从容自在一比,高下立现。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