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沈舒然当真没有半点偷看的念头,沈知意才缓缓收回飘过去的余光。
视线轻轻扫过少女安静的侧脸,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响。沈舒然垂着脑袋,栗色柔软蓬松的发尾散落在单薄的肩头,几缕碎发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无暇顾及,指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稳稳落在试卷卷面,视线自始至终没有朝沈知意这边偏过半分。
沈知意静静打量了两秒,确定对方完全没有转头窥探消息的意思,悬着的那一点点小心思才算放下,这才将全部心神重新落回掌心冰凉的手机屏幕上。
阳光斜斜从窗外倾泻而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耀眼的光斑,刚好落在两人课桌中间的空隙里。
刚等沈知意下意识抬眼望向那片晃眼的光亮,沈舒然仿佛提前感知到了刺眼的日光,头都不曾抬起,腾出一只空闲的手,侧身一扯,唰地一把将厚重的布艺窗帘拉拢,明媚刺眼的日光瞬间被隔绝在外,教室一下子柔和昏暗了几分。
沈知意:“……”
不是,她这操作什么意思啊?
她故作不满地轻哼一声,赌气似的抓起桌面上的水笔,目光草草扫过两道选择题,漫不经心地低头动笔写了起来。
校服外套早就被她随意揉成团塞进书包深处,松垮的白衬衫袖口随着手臂平放写字的动作微微向上滑落,一截冷白细腻的手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凸起清晰利落的腕骨线条干净好看。
可刷题这件事显然没法留住她全部的注意力,笔尖在草稿纸上随便划拉了两行,她又懒懒放下笔,手肘撑住桌面,目光重新垂向手机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上孤零零躺着她方才犹豫很久才发送出去的消息,只有简短两个字:在吗。消息发送成功的灰色提示安静停在空白的对话框顶端,页面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迟迟没有等来任何回复。
心底有个细小又酸涩的声音默默冒了出来,他该不会还在生她之前刻意躲开他的气吧。
她在脑海里慢慢梳理之前发生的一幕幕零碎画面,之前谢予舟好几次主动停下来找她说话,每一次她都找各种各样牵强的借口刻意躲开回避,不肯好好跟他碰面,如今反倒主动拉下脸面发来消息试探。
换位思考,如果换成是自己被人一次次回避冷落,恐怕也不愿意轻易回复突如其来的问候。
她还记得上一回,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借着许昭衍当借口在校门口寻她,她当时看见两人的身影,想都没想,直接绕路躲开了……
一阵淡淡的懊恼如同潮水一般慢慢漫上心头,反反复复拍打在岸边,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当初是她亲手划下的那条名为“朋友”的生硬界限。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手机边框,指尖微微发烫,心底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漆黑沉寂的屏幕骤然亮起,轻微的震动在安静的课桌上传来一丝细微的触感,一条全新的消息从对话框底部缓缓弹了出来,备注清清楚楚地印在顶端——谢予舟。
沈知意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发亮的屏幕上,呼吸下意识顿了好片刻,反复眨了眨眼睛确认这条消息真实出现在眼前,不是自己胡思乱想凭空幻想出来的推送通知。
她微微俯身,屏息低头,认真看向那一行简洁干净的文字。
谢予舟:?现在是上课时间吧?怎么舍得理我这个“朋友”了?
字句带着他独有的淡淡的调侃语气,没有尖锐的质问,只是恰到好处地接住了长久僵持的沉默,不动声色地把藏着试探的话题轻轻抛回给她。
目光在被他刻意加上引号标出的“朋友”二字上停留了很久,她微微失神。这个疏离的称呼明明最开始是她自己划定的安全边界,此刻经由他重新提起,那道生硬冰冷的分界线好像悄悄被他磨开一道细微又不易察觉的缺口,暧昧的气息悄悄从缝隙里漫出来。
光是看着这一行简简单单的文字,她脑海里就已经清晰勾勒出他完整的模样。冷白如玉的肌肤,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垂落,深棕色眼眸如同覆着一层清冷剔透的琉璃,眼底淡淡映着手机屏幕细碎的微光,语气克制又温和,不会带给她半分压迫感,斟酌妥当所有措辞之后才轻轻按下发送。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原本紧绷僵硬的嘴角,不知不觉慢慢放松开来,之前心底积攒的那一点局促、别扭与忐忑,在他从容温柔的回应里缓缓消散。
悬停许久拉扯不定的情绪骤然落地,原本微微偏移的微妙关系,顺着她无比熟悉的节奏,轻轻落回了她的手边。
她双手稳稳握住手机,指尖悬停在虚拟键盘之上,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地敲打文字,指尖敲击屏幕的力道藏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与在意,停顿修改了一两个字眼,最后才轻轻点下发送。
知意意意意意:听许昭衍说你请假了,是生病了吗?
打完最后一个字,指尖在末尾的问号上顿了一瞬,反复读了一遍整句话,确认措辞妥帖自然,没有太过刻意,她才按下发送键。
手机很快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谢予舟:没有,被我爸叫去公司一趟。
他爸?
沈知意的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这两个字,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谢擎天的模样。男人的面部轮廓锋利凌厉,眉眼迫人,天生自带强大慑人的气场,仅仅是站在原地,就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紧绷,站在人群里永远一眼就能被看见。
只不过经过沈知意自带偏见滤镜的脑补加工,这位长辈的形象彻底变了个画风:周身仿佛萦绕着浓浓的黑雾,整张脸常年挂着冷冰冰的臭脸色,自带一层灰暗模糊的马赛克,额头上面明晃晃刻着两个大字——坏人。
她还记得那天在谢家门口,谢擎天前脚跟她说话,后脚离开,她也没有丝毫隐瞒,直白地把他爹说的话告诉了他。
那晚他正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替她处理膝盖上擦伤破皮的伤口,听完她说的那些,捏着医用棉签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白色的棉签在半空中短暂停顿一秒,随即又稳稳落回她破损泛红的肌肤边上,动作依旧轻柔。
当时她没有贸然追问他们父子之间复杂的纠葛,可就是那短短一瞬细微的停顿,让她精准捕捉到了他们关系不一般。
她心里自然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远没有外人想象中那般和睦温情。
准确来说,任谁只要稍稍观察,都看得出来二人之间气氛紧绷疏离,隔阂深重。
再加上第一次碰面时,谢擎天带给她极强的压迫感,身上那种强势冷漠、掌控一切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和沈文衡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居然有七八分相似……
果然,讨人厌的人,骨子里都有着一模一样令人窒息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