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站着太子吴怀仁。
他平日里那副暴怒嚣张的做派,此刻像一张被揉皱的面具般缓缓剥落。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更深的疯狂,而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从容,像一柄在鞘中养了百年的刀,终于抽到了该出鞘的弧度。
那些年他拍案怒斥、摔杯断案、在朝堂上横冲直撞的烈性,全是他故意泼给所有人的障眼法。
谁也想不到,一个活了几百年、以暴躁着称的废太子,骨子里竟藏着一颗比谁都沉得住气的心。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阵中众人,嘴角的弧度不像平日里那样咧得用力,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松弛。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不再是刻意为之的戾气,是算清楚了全场每一个人的底牌之后,才敢露出来的、沉稳至极的自信。
他知道自己今日站在阵中意味着什么。
也清楚这几道光柱落下之后,谁能站着走出废墟,谁只能永远留在这片焦土里。
他身侧的皇太后攥着一根黑色权杖,杖头宝石幽暗,正与地面阵纹隐隐呼应。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阵光映在眼底,她扫过太子,扫过阵中皇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杖头。
西侧站着智妃孔丰雅。
素色道袍被晨风掀得微微飘动,领口微开,露出一点锁骨。
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阵中那道龙袍身影上,像在估算一件旧物的成色。
南侧,怀亲王吴人,暗紫色朝服外罩银线披风,下颌短髯微微颤动。
北侧,站着吴神。
她穿一袭浅青色薄纱长裙,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把腰肢到髋骨的弧线裹得淋漓尽致,像春日刚抽条的嫩柳,软里带着韧劲儿。
赤足踩着焦黑的碎石,脚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小腿上的青色脉络像活的蛇一样往上爬,隐没在裙边深处。
她不像人,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柳精,软乎乎的,却带着能把人缠死的劲儿。
长发只用一根柳枝松松绾着,发尾垂到脚踝,随着呼吸轻轻晃。
淡绿色的眼眸,平静得像千年深潭。
阵中央,残破的石基之上,皇帝吴天端坐着。
暗黑龙袍袖口有一道被玉清神雷灼过的焦痕,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色余烬。
他双手搁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目光从太子脸上缓缓扫到吴神脸上,最后落在皇太后的权杖上。
“朕一直以为,仁儿只是藏得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像一口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韵震得整个诛天阵的穹顶都微微发颤。
“没想到,是藏了另一个人。”
太子吴怀仁笑了。
他狞笑着一把撕开衣襟,露出胸口和皇帝同源的蟠龙胎记,龙纹从心口一直盘到锁骨,像从出生就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你看!这龙纹从出生就刻在骨子里!”
“你夺舍了一代又一代,我们都是你的壳!”
“都是你坐稳龙椅的祭品!”
“朕才是真正的吴天!”
“朕登基那天,被你夺舍。”
“朕被困在这具躯壳里,看着你顶朕的名号,坐了一百多年的龙椅。”
“父皇?”
“不对,我该叫你一声,先祖吴法。”
“一百多年了,你顶着朕的身子,坐朕的龙椅,睡朕的女人,杀朕的孩子,好玩吗?”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一口早已干涸的井。
“好玩。”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猜的不错,朕的确是吴法。”
“大夏每一代的皇帝,都是朕。”
“不换壳,怎么镇得住这天下,怎么压得住地底下那东西?”
“怪不得你登基那天,我夺舍得那么顺利。”
皇帝嘴角的笑意更浓,阴鸷得淌出水来,
“你早知道每一当皇帝都会被我夺舍,而你当时没有能力反抗。”
“怪不得那天劳妃血崩而死,吴怀春也死了。”
“她们是你夺舍的媒介吧?”
“你利用她们早布下后手,夺舍了仁儿。”
“这么多年,演得不错。”
皇帝不再看太子吴怀仁,目光一转,落在了北侧吴神的脸上。
话音落,诛天阵的赤色灵光猛地暴涨一截。
吴神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张淡静的脸,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缝,底下翻涌的是积攒了千年的恨意。
“你杀了我二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共鸣感,像是整片废墟底下的树根都在随着她的声调微微震颤。
“吴地。”
“还有五妹吴鬼,她在哪?”
“我找了这么多年,还未能找到。”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根细长的青色柳枝。
柳枝边缘泛着极薄的灵光,像刚从沉眠中唤醒的蛇,缓缓昂起头。
脚背上的青色脉络,随着她的动作亮了一瞬,像树根从土壤深处向上攀援。
“你坐在那张龙椅上这么多年,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可你忘了,树是有根的。根连着土,土连着地底每一具被埋下去的骨头。”
她踏前一步,赤足踩在碎石上,裙摆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脚踝线条。
“我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东南角的赤色灵光骤然凝成一道数十丈长的木青色光柱。
光柱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柳叶纹路,每一片柳叶边缘都泛着幽绿灵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染成一片极淡的青。
吴怀瑾的指尖顿了半息。
吴神居然在南疆合身为柳树,倒是不浅,日后正好顺着她的根脉,摸到地底那东西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