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一众曼顿领都高官分列两侧，无人敢率先出声，皆垂首肃立，静待主事者发话。
片刻后，一名身披银灰重甲的骑士上前半步，单手握拳沉身行礼，骑士长卡洛斯。
他神色带着几分愧色，低声汇报道：“伯爵，子爵，昨夜追查那名叛逃的斥候任务，出现了一些纰漏，那名黑鸦领斥候灰隼，在枷锁禁锢的情况下，从领都内逃了出去。”
“我方三支追猎小队全程围堵，最终还是被他借着沼泽夜色突围，彻底失联，根据后续踪迹判断，他最终应该是向着北方而去。”
这话落下，书房内气氛微沉。
奥尔德斯伯爵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却并未发怒，只是静静听着后续汇报。
紧接着，领都城防官跨步上前，接续禀报：“全城戒严二十四小时，街巷、关口、暗道全数封锁，盘查无死角，今日深夜，城西，也就是我们推测那名斥候的藏身区域小院潜入三名不明人员，我们第一时间合围抓捕。”
“其中一人气质样貌、举止仪态，与激流领都维米尔家族子弟高度吻合，随行两名护卫疑似高阶私卫，目前三人已打入领都地牢羁押，暂时身份存疑。”
话音一出，周遭几名文职官员当即低声议论起来。
“深夜闯入那片区域，太过蹊跷。”
“若是贵族子弟，贸然私闯，未免太过鲁莽。”
“只怕是借着维米尔家族的身份掩人耳目，意图探查虚实。”
“难道说维米尔家族也在背后有所动作？”
细碎的议论声在书房里响起，人人心存揣测。
待众人话音落尽，全程沉默的奥尔德斯伯爵方才缓缓开口。
“无需过度揣测，地牢三人暂时羁押，不必审问。”
“我会即刻派遣家族密使南下，前往激流领都跟维米尔家族核实行踪，核实身份真伪，真假虚实，一日之内便可水落石出。”
他抬眼扫过众人，沉声下达最终指令：“全城戒严再维持最后一日，明日此时，若无异动，尽数撤防，恢复领都日常秩序，避免过度惊扰民生，惹人非议。”
“所有人接下来的重心，全部放在紧盯黑鸦邦城之上，密切监视王朔的所有动向、兵力调动、领地布局，一丝一毫的异动，都需即刻上报。”
众人齐齐躬身领命：“谨遵伯爵令！”
奥尔德斯目光微转，有意无意瞥了一眼身侧沉默伫立的卢卡斯子爵，淡淡抬手：“其余无事，尽数退下。”
一众官员、骑士、城防官不敢多留，依次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书房，木门轻轻合拢。
偌大的密闭书房，瞬间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立。
摇曳烛火映照着一老一少的身影，气氛从方才的肃穆沉稳，骤然变得紧绷。
长久的死寂过后，卢卡斯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语气压抑着积攒已久的不解与愤懑，带着极致的困惑与不甘。
“父亲！我始终不懂！”
他抬眸直视老者：“黑鸦领与我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王朔在领都扎根以来，从未觊觎曼顿寸土，甚至数次在领地危机中，间接庇护领都安稳！”
“您为何偏要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步步设局、暗中算计、掀起动乱，非要与他不死不休？！”
面对儿子的质问，奥尔德斯面色冷硬，没有半分动容。
“你不懂？”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失望，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凛冽，“卢卡斯，你太过心软，太过短视！你只记得他救过你、护过你，却忘了奥德斯家族百年的荣光与根基！”
“曼顿领都是奥德斯家族世代镇守的基业！王朔崛起太快、势头太猛，一介外来领主，短短时间整合北境、收拢势力、手握精兵、暗藏底牌，他的黑鸦领一日不除，整个曼顿领都便永无真正安稳之日！”
“可恩情是真的！”卢卡斯陡然提高声调，“当年我带队驻守红杉城，是王朔路过相救，保我性命归乡！若无他，我早已埋骨荒野！”
“受人恩惠，不报已是亏欠，如今反倒恩将仇报、暗中构陷，这是贵族所为？这是奥德斯家族的立身之道？！”
“立身之道？”奥尔德斯陡然冷笑一声，死死盯住自己的儿子，字字诛心。
“贵族的立身之道，从不是妇人之仁的恩情！是权势！是根基！是世代传承的家族霸权！”
“你以为我为何冒着风险布局动乱、制衡王朔？我从头到尾，只为守住奥德斯家族在曼顿领都的统治权！”
他向前踏出一步，苍老的身躯裹挟着滔天怒火，终于道出这场谋逆布局的最大败笔，也是他心中最深的怒意。
“你以为我为何非要拿下那名斥候？！”
奥尔德斯死死盯着卢卡斯，声音冰冷刺骨：“那人绝对是王朔最信任的斥候，是黑鸦领扎根曼顿的眼线！掌控灰隼，便能拿捏黑鸦领在曼顿的所有暗线、所有布局、所有破绽！”
“他是我手中，唯一能够死死制衡王朔、牵制黑鸦领的底牌！”
“可就是因为你的私心、你的报恩、你的优柔寡断！”
老者的声音陡然沉怒炸裂，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是你暗中放水！是你顾念一己私恩，暗中松动追猎部署，故意给灰隼留出突围生路！你亲手放跑了我们唯一的底牌！”
“任由对方继续发展下去，从今往后，王朔在曼顿领都再无牵制，家族再无拿捏黑鸦领的筹码！老夫辛辛苦苦的隐忍布局，被你一时心软，彻底毁于一旦！”
卢卡斯浑身一震，面色瞬间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却无从辩驳。
他沉默良久，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极致的疲惫。
一边是救命之恩、君子道义。
一边是家族百年荣光、世代基业。
是报恩无愧于心，还是守族不惜负义？
父子二人数十年的观念对立、理念割裂、价值观的彻底相悖，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再无缓冲余地。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老伯爵冰冷决绝的面容，也映着卢卡斯眼底彻底的茫然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