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洪州。
海昏侯墓前,李克用看着黑漆漆的盗洞入口,脸色并不好看。
玄冥教的血煞功在这乱世之中的价值本就极其巨大,更何况他还要想办法反制不良帅和那无孔不入的不良人。
所以这血煞功,他无论如何都是势在必得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在这里已经耗了将近一个月了。
本想着既然没办法进去将那玄冥教的日游神揪出来,那就将整座墓都围起来,围至里边的人弹尽粮绝,逼迫他们不得不现身。
却是不曾想,玄冥教的那些人,竟真在里边住下了,至今未曾出来。
若非有万毒窟的人把控墓葬四周地底情况,他在这期间也数次派人进去试探,不是失去联系就是被逼了出来,他都觉得里边的人另有通道,已经悄然逃了。
“义父,我们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否则想杀李嗣源就难了。”
一袭白袍的李存礼来到轮椅旁,双手拢在袖中,弓着身子弯着腰,小声提醒。
李克用那只独眼缓缓收回目光,瞥了身旁的李存礼一眼,并未第一时间回答,目光也在转瞬之后,回过来重新放远。
关于李嗣源这个义子,他自是再清楚不过的,能力无疑是极强的。
相较于他的亲子李存勖而言,除却军事方面,其他各方面皆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也正是他要急于除掉李嗣源最根本的原因。
在面对朱梁这般强敌的情况下,李存勖还有可能凭借非同寻常的军事能力压制李嗣源一头。
可一旦朱梁覆灭,晋国入主中原,天下藩镇诸侯再无强手,没了军事上的压力,开始进入治世阶段。
他百年之后故去,李存勖绝无可能压制李嗣源。
最终,他们父子一切的努力,都很可能为李嗣源做嫁衣。
若是亲子平庸,他也未尝不能接受,大半辈子征战沙场得来的基业终归是要有个合适的继承者。
可在亲子同样极为优秀的情况下,这一切便不是他所能接受得了的。
所以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李嗣源他必杀之。
可话又说回来,区区一个李嗣源,论价值真的比得上那违背常理的血煞功吗?
很显然,李克用对于这个答案,始终是持否定态度的。
李嗣源在他座下侍奉多年,在晋国内部关系错综复杂,一旦找到机会,是真有可能搅风搅雨的。
可若不在晋国之内嘛······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嗣源不在晋国,即便带走了相当大一部分的通文馆,也无异于白手起家。
而在这天下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往往是微不足道的。
等李嗣源在晋国之外重新崛起,这天下——早已归晋!
其实在曾经很多时候,他也并不是很懂这些,李存勖算是随他一脉相承。
只是常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李克用活得久了,许多事情自然而然也就看透了。
可他如今已是六十有七,早些年常年征战,暗伤丛生,若非有一身臻至化境的至圣乾坤功在撑着,恐是在十几年前便已驾鹤西去。
而今究竟还有多少个年头可活,他自己也难有定数。
可以说他的这份透彻,来得为时已晚。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尽可能的多撑一会儿,尽可能的为亲子存勖铺平道路。
无论是李嗣源,还是那不良帅。
他都希望是自己去面对,而不是李存勖。
······
诸般思绪在脑海中闪过,李克用那仅剩一只的虎目中的眼神却是越发的坚定。
“李嗣源不重要。”
他没有去看身旁的李存礼,只是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那漆黑如一团浓墨的盗洞口。
“只要李嗣源不回中原,掀起再大的风浪也无济于事。”
“这正是孩儿所担忧之处。”
李存礼并不知李克用的诸般思虑,只是那俊朗脸庞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忧虑之色。
“若是李嗣源趁着义父在这边守着的时候,率众返回晋国,恐会对二哥造成不小的麻烦。”
“哼!”
李克用冷哼一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若是敢回去,那就正好待本王取了那血煞功,来个关门打狗。”
这倒不是怀疑李嗣源搅弄风云的能力,他只是对自己那亲子李存勖的野心有足够的自信。
即便没有他这个父王兵力的支持,都要想方设法灭梁,入主中原的人,又岂会是那般坐以待毙之辈?
入主洛阳之后,只怕是连他的亲信与嫡系都要遭受清洗,更遑论那些亲近李嗣源的人了。
当然,仅凭李存勖的政治头脑,他也清楚,很难真正将这种事情做绝。
但他觉得,有郭崇韬在,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
李嗣源即便趁着这期间返回晋国,在早已被打上叛国罪名的前提下,短时间内也难以掀起什么风浪来。
李存礼并不怀疑李克用的话,这其中的关节,他多多少少也是知晓一二的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神微微一动,同样抬眼看向前方漆黑的盗洞口,脸上的担忧却并未消退下去。
“只是李嗣源到底得了天师府的五雷天心诀,义父您也曾说过,至圣乾坤功若得五雷天心诀相辅相成,成就不可限量。”
“此番若是给其充足的时间,将至圣乾坤功与五雷天心诀融会贯通,恐终成祸患。”
“呵呵!”
李克用冷笑一声,抬手轻轻在轮椅扶手上拍了拍。
雄厚内力汹涌而出,驱使着轮椅转向,朝着海昏侯墓旁边的竹楼驶去,苍老而雄劲的声音随之响起。
“那不过是当初专门说给李嗣源听的罢了,好让他在武功上多下些功夫,在其他方面少费些心思而已。”
“至圣乾坤功,真正的核心主要在于‘至圣’二字之上。”
“至者,达也;圣者,通也。达天地阴阳之变,通乾坤刚柔之机,是谓至圣乾坤功。”
“正所谓至与圣非二,功与道合一,李嗣源若真能将五雷天心诀与至圣乾坤功真正意义上的合而为一,那他本身就足以将至圣乾坤功臻至化境。”
“反之亦然,李嗣源连至圣乾坤功都无法臻至化境,如何能将五雷天心诀与至圣乾坤功合而为一?”
“这······”
李存礼转身跟上,下意识的感受着体内至圣乾坤功的运转,心中震惊不已。
不过,他并未将这份震惊藏下,尽数表现在那张脸庞之上。
“那李嗣源已得五雷天心诀,不会有所察觉?”
“五雷天心诀毕竟是天师府镇教神功,非同一般,助李嗣源突破至大天位,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克用催动着轮椅,不疾不徐的移动着,对于李存礼倒也没有藏私。
“只是凭他李嗣源的天赋,还想再进一步,痴心妄想罢了。”
李存礼跟在轮椅旁,恭敬垂首,将李克用嘴角那一抹不屑的笑容尽收眼底,随之垂下的眼眸之中,神色无法察觉的悄然闪动。
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好似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一般出声应和。
“若是如此,李嗣源倒也的确是不足为惧。”
······
两人抵达竹楼,立刻便有通文馆礼字门门徒上前,将李克用连人带轮椅一同扛起,送到了二楼。
巫王蚩笠盘坐于房中,嘴唇不断蠕动,像是在无声的念着什么。
左手中端着那睁着一双血目,异常阴森、恐怖与诡异的木偶,右手上下翻飞,印诀不断变化,丝丝缕缕阴冷诡异的血气随之牵引,在那木偶之上不断浮沉。
也许是察觉到李克用的到来,蚩笠手中那快得肉眼只能看见残影的印诀渐渐的慢了下来。
随着最后一个手印结束,不断蠕动的嘴唇为之一停,那阴冷诡异的血气尽数沉浸入木偶当中。
木偶血红双目闪了闪,随即彻底黯淡了下去,乍一看除了阴森了些,与寻常木偶无异。
蚩笠收功,瞧了眼李克用的方向,走出房间,来到露台。
“巫王的巫术看样子是有所精进,可喜可贺。”
李克用抬手一招,手中莹白气息萦绕,雄厚至极的内力探出。
房中棋盘与黑白两盒棋子便接受着牵引飞了出来,落在了二人之间的一张桌案上。
随即,抬手朝着对面的座椅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有所悟,有些许微末精进,相较于晋王的至圣乾坤功,不过蜉蝣见青天罢了。”
蚩笠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
接连遭受两次反噬,虽受伤不轻,但此番也算是破而后立,尤其是在那位玄冥教主的恐怖精神压制下,感悟颇深。
这会儿伤势稍有好转,一身巫术立刻便顺着感悟有所精进。
李克用食指与中指朝着白色棋盒轻轻一夹,下一瞬便有一枚白色棋子落入指尖。
“巫王过谦了,巫术不比武功,诡异莫测,防不胜防,即便是本王,稍有不慎,也会中招受制。”
说着,便捏着那枚白色棋子朝着自己一侧右下角小目为之一点,那枚白棋瞬间激射而出。
下一瞬,便平稳的落在了3·四小目位上开局。
蚩笠并未继续谦虚,不过也未多说什么,只是执黑棋落子,占据三三位。
接下来,两人都默契的保持着这份沉默,飞速落子。
约莫五十来手之后,双方的布局完成。
李克用捏子停顿于手中,抬眼看向蚩笠。
“巫王既有所悟,伤势亦有所好转,可愿再试上一试,助本王谋夺那玄冥教的血煞功?”
蚩笠提子的动作一僵,他就知道这李克用突如其来的恭贺与吹捧没安好心。
虽说并未亲眼见过那位玄冥教主,仅是借玄冥教众窥视了一眼,但就是这一眼让他深刻感受到了那位玄冥教主的强大。
那种强大,他仅在大帅身上看到过。
说实话,若非有大帅的任务在身,早在第一次遭受反噬的时候,他就要回娆疆了,哪会继续在这里陪着李克用发疯?
他可以肯定李克用绝不是那位玄冥教主的对手,若是那玄冥教主赶来,他这个图谋人家武功的人,是绝对会死的!
不过,蚩笠与李克用目前仅限于合作关系,倒也不是不能应付。
手中黑子顿了片刻,缓缓落于棋盘之上。
“老朽倒是不介意再为晋王试上一试,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无修炼那血煞功之人,老朽也无法凭空施术。”
“先前那人不能用?”
李克用捏起一枚白子,瞥了一眼露台旁吊起来的笼子里那名没什么动静血煞精锐。
蚩笠顺着李克用的视线,也是看了那血煞精锐一眼。
“此人脑子已成一团浆糊,无法再借其窥视,晋王恐怕得另寻他人才行。”
李克用神色微微一沉,手中白子并没有多少章法的随意落下,扭头看了眼那座被开了天窗的山丘。
本以为巫王蚩笠巫术有所精进,可以柳暗花明,不曾想又转回到了死胡同里。
待他回过头来,蚩笠的黑子已然落下,逮着他方才的破绽,便提走了数枚白子。
李克用眉头一皱,目光自棋盘上移开,微微抬起,再一次落在蚩笠身上。
“巫王先前窥探了那玄冥教众的记忆,可知那玄冥教的吴国分舵在何处?像他这类修炼血煞功的玄冥教众又当去何处寻?”
“吴国都城,江都府。”
蚩笠将提起的白色棋子放在一旁,沉声给出答案。
不待李克用有所回答,紧接着又是话音一转。
“不过,那玄冥教众的记忆至少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情了,玄冥教杨吴分舵位置是否有变,其中修炼血煞功的玄冥教众是否会在那分舵之中,老朽就不清楚了。”
李克用闻言,并未立即作声,只是眉头越皱越深,手中那枚白色棋子被越捏越紧。
继续在这里守着这座坟墓,具体还要多久才能逼出里边的人,谁也不知道。
可那江都府的玄冥教杨吴分舵毕竟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其分舵舵主日游神在此处被困一月之久,江都府的杨吴分舵又不可能没有动作。
若是去江都府寻那玄冥教的杨吴分舵,眼下这墓葬之中的玄冥教一行人定然伺机逃脱。
可若继续死守,多少有些一眼望不到头。
就在李克用苦思抉择与取舍之际,巴尔飞速冲上竹楼露台,朝着李克用单膝跪下行礼。
“启禀晋王,吴王使者来了,还有······”
“还有什么?”
巴尔脑袋迅速压低,不再迟疑,立即说出答案。
“盖先生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