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庄的清晨，薄雾笼罩着山林，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山庄后院那片被平整出来的空地边缘，苏冉（苏念）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头发用布巾束在脑后，正看着眼前列队站立的七个人。
经过月余的训练，这七人——王大、老何、石头、韩松，以及另外三名分别叫陈栓、于小山、赵四郎的青壮——身上已褪去了初来时的茫然或市井气，虽然依旧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姿挺拔，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和机警。他们刚刚完成一轮基础的体能和观察力训练，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却无人松懈。
苏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心中评估着他们的进步。王大力量足，肯吃苦，虽然学技巧稍慢，但执行命令不打折扣。老何心细，记忆力好，对数字和路线有过目不忘之能，是块搞情报分析的好料子。石头年纪最小，却最机灵，身手敏捷，学东西一点就透，而且对她有种雏鸟般的依赖和忠诚。韩松识文断字，思路清晰，能举一反三，已能帮她整理一些简单的训练记录和情报摘要。陈栓沉稳，于小山灵活，赵四郎会些粗浅拳脚，各有特点。
这七人，加上留守杭州城内负责外围接应和消息传递的阿贵，以及总管协调的陈四海，便是“暗羽”最初的全部骨架。人虽少，却是她在这陌生时代，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依靠的力量基石。
“今日训练到此为止。”苏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韩松，带大家温习昨日所授的城内十二条主要街巷的名称、走向及三处以上可供临时藏身或传递消息的地点。一个时辰后，我会抽查。”
“是，苏姑娘！”韩松应道，带着其他人走向一旁的草棚，那里有苏冉用炭笔简单绘制的杭州城示意图。
苏冉则走到一旁的大石边坐下，揉了揉左臂。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条浅粉色的细痕。但比伤口更让她在意的，是心头那缕挥之不去的不安。这不安，在昨日阿贵冒险出城，带来最新消息后，达到了顶峰。
阿贵是趁着夜色，扮作送柴的农户混出城来的。他带来的消息有两则，一好一坏，或者说，一明一暗。
明面上的消息，已随着朝廷邸报和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杭州城传开：靖亲王萧玦，因北境大功，被皇帝钦点为巡查江南漕运、盐政的钦差大臣，赐王命旗牌，有先斩后奏之权，不日即将南下抵达杭州。城中官员、士绅、商贾闻风而动，有喜有忧，有忙着准备迎接的，有暗中打探钦差喜好的，也有惶惶不可终日的。
而阿贵通过特殊渠道得到的、更隐秘的消息则是：李相（李巍）在得知萧玦南下后，大为光火，已加派了人手南下，似乎不仅有监视之意，更有…再次动手清除“隐患”的指令。这次派来的人，可能比之前的“暗影卫”更加棘手。同时，漕帮内部最近也有些异常动静，蒋天霸似乎接了笔“大生意”，手下几个得力头目频繁出入城南某处隐秘仓库，而李福那边，对这批“货物”似乎也格外“关心”。
两则消息叠加，让苏冉瞬间明白了自己处境的凶险。萧玦南下，目标明确，很大概率是冲着她来的。这固然可能带来一层“钦差”光环下的暂时庇护，但更可能是一道将她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下的催命符。李巍绝不会坐视萧玦找到她，必然会趁萧玦抵达前，或制造混乱时，不惜代价再次下手。而漕帮和李福的异常，预示着杭州这潭水底下，正有更危险的暗流在涌动。
此地，已不宜久留。“苏氏医馆”和“格物学堂”，甚至“归来居”，都可能成为靶子。她不能冒险，也不能连累顾轻尘、陈四海等人。
暂避风头，是唯一的选择。但避到哪里去？如何避？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这落霞山庄。但此地离城不算太远，且已开始有人出入训练，时间长了难保不引人注意。并非长久之计。
她需要更隐蔽、更安全，且能让她继续掌控局面的地方。
“苏姑娘。”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冉回头，只见乔公瑾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山庄内。他今日未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与山野环境相宜的褐色棉袍，仿佛一位踏青的文人，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昭示着他绝非寻常人物。
“乔老爷消息灵通。”苏冉并不意外他的到来。落霞山庄的所在，她并未刻意对乔公瑾隐瞒，这是盟友间的一种诚意，也是一种相互的牵制。
“事关苏姑娘安危，乔某自然要多上心些。”乔公瑾走到她身旁，望着远处在韩松带领下认真记诵地名的“暗羽”成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苏姑娘练的好兵。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乔老爷过奖。不过是为求自保，胡乱操练罢了。”苏冉淡淡道，“乔老爷此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我练兵？”
“自然。”乔公瑾神色一正，“钦差南下，李贼加派杀手，杭州已成是非之地，旋涡之眼。苏姑娘继续留在此地，恐有性命之忧。乔某在西湖西南，群山深处，有一处别业，名‘竹溪小筑’。那里人迹罕至，只有几户世代为乔某看守山林的忠仆，道路隐秘，易守难攻。且离杭州不算太远，若有要事，快马一日可往返。乔某愿将此处，暂借苏姑娘栖身。”
苏冉心中微动。乔公瑾果然准备充分。这“竹溪小筑”，恐怕不仅仅是一处普通的山间别业，更是他经营江南的一处秘密据点。他此时提出，既是雪中送炭，也是一种更深的绑定——将她纳入他自己的保护（或者说监控）体系之内。
“乔老爷厚意，念心领了。”苏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只是，我若一走，杭州这边…”
“杭州这边，乔某会安排人暗中照应。”乔公瑾显然已有打算，“‘归来居’和‘格物学堂’暂时不会有问题，李福如今的心思，恐怕更多在应付即将到来的钦差，以及…他主子交代的其他要事上。至于苏姑娘的医馆，可暂时交由那位孙阿婆或信得过的邻居代为照看，只说不堪城中烦扰，出城寻幽静之地采药、静修去了。此乃医家常事，不会惹人怀疑。况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冉：“苏姑娘在暗处，有些事，或许比在明处更方便去做。比如…继续收集李福、乃至李巍在江南不法之事的证据。乔某在杭州经营多年，也有些渠道，或许可以助苏姑娘一臂之力。我们在‘竹溪小筑’，正好可以静下心来，仔细谋划。”
这才是重点。暂避，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转换角度，积蓄力量，谋划反击。在暗处，她可以更从容地训练“暗羽”，可以通过乔公瑾的渠道获取更多情报，可以避开萧玦初抵杭州时的锋芒与不可预测性，也可以…让李巍的杀手扑个空，甚至露出更多马脚。
“乔老爷思虑周全。”苏冉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如此，便叨扰乔老爷了。只是，‘暗羽’这些兄弟…”
“可一并前往。山中地方宽敞，更便于操练，也少了许多耳目。”乔公瑾爽快道，“一应物资用度，乔某会安排妥当。”
“好。”苏冉不再犹豫，起身，对乔公瑾郑重一礼，“此番援手，念铭记在心。”
“苏姑娘客气了，你我既为盟友，自当同舟共济。”乔公瑾虚扶一下，微笑道，“事不宜迟，苏姑娘可尽快安排。三日后，乔某派人来接应。路线和接头方式，稍后我会让可靠之人告知阿贵。”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乔公瑾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苏冉站在原地，望着山庄外苍茫的群山，心绪翻涌。又要离开了。从京城到扬州，到渝州，再到杭州，每一次离开，似乎都伴随着危险与不得已。但这一次，似乎又有些不同。她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被动逃亡。她有了“暗羽”，有了乔公瑾这个盟友，有了更清晰的目标——活下去，收集罪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萧玦…想到这个名字，她心中依旧会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他来了，带着赫赫权势而来。可那又如何？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锁在别院的医女。她有她的路要走，有她的仗要打。
如果注定要再见，那她希望，是以更对等的姿态，而非猎物与猎人的重逢。
“韩松。”她唤道。
“苏姑娘。”韩松快步走来。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三日后，我们转移。去向和缘由，暂时保密，只说是东家另有安排。让大家做好长途跋涉、在山中生活的准备。训练用具和重要物品，全部带走，不留痕迹。”
“是！”韩松眼中闪过疑惑，但毫无迟疑地应下。这段时间的训练，已让他对苏冉建立起绝对的信任和服从。
苏冉转身，看向杭州城的方向。城市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座巨大的、危机四伏的迷宫。
暂别了，杭州。暂别了，“苏念”这个身份带来的短暂安宁与显赫声名。
她将潜入更深的暗处，如同蛰伏的猎人，磨利爪牙，静待风起。
而当她再次归来时，必将携带着足够撼动某些庞然大物的力量，与…了断宿命的决心。
山风掠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苏冉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映着初冬清冷的天光，再无一丝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