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散尽,天地间那股令人神魂悸栗的灭道之威也随之消弭。
狼藉的山谷之内,尘埃缓缓落下。
只是此地早已没有了山谷的模样,先前起伏的山峦被彻底夷为平地,地面满是深不见底的龟裂与焦痕,一道道纯黑与纯白的涟漪余波仍在虚空中缓缓湮灭,昭示着方才那场道争的恐怖。
百丈之外,窦闻韶的身形从一块巨岩后显露出来,脸上犹带着未曾褪尽的惊骇。
他完整地目睹了这一切。
从邹峻师叔被逼入绝境,行险破境引来雷劫;到那不知来历的魔修竟悍不畏死地冲入劫云,强行将天威引向己身;再到那魔修夺走邹师叔的师传古灯,以魔气污之,硬抗天雷。
直至最后,那魔修显化出六臂法相,以匪夷所思的魔道神通,硬生生撼动了天道降下的灭杀之雷……
一桩桩,一件件,都彻底颠覆了窦闻韶身为太虚门世家弟子的认知。
尤其是那最后一道无形无质,仿佛要将此方天地都彻底抹去的第七道神雷,其威能之恐怖,仅仅是远远观之,都让他道心震颤,几欲崩溃。
可那魔修,竟然真的抗住了。
虽然最后力竭坠落,生死不知,但抗住了,便是抗住了。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本该是独属于邹师叔的“六九紫玄雷劫”,自第二道雷开始,七八成的威能竟都落在了那魔修身上。天道仿佛将他视作了比破境者更大的威胁,欲除之而后快。
这究竟是何等魔头,才能引得天道如此针对?
窦闻韶心中惊惧交加,但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贪婪与野心,便如野草般疯长了起来。
他缓缓地向着场中走去,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
只见那片被摧残得最厉害的焦土中心,邹师叔静静地躺着,虽衣衫破碎,嘴角带血,但其周身气息已然彻底稳固,灵力运转之间,带着一股独属于金丹真人的圆融与厚重。
后续几道雷劫的威力几乎全被陆琯承受,邹峻反而因祸得福,在雷劫余波的淬炼下,毫无凶险地稳固了金丹境界。
而在五丈开外,那个魔修……也就是陆琯,则凄惨到了极点。
他浑身浴血,衣物尽碎,身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势交错纵横,气息更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非胸膛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一个刚刚成就金丹,前途无量的同门师叔。
一个身怀无数秘密与神通,此刻却濒临死亡的绝世魔头。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窦闻韶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只要杀了这个魔修,夺其储物法宝,再等邹峻师叔醒来……自己便是立下了护道与除魔的双重功劳!以邹师叔在文清一脉的地位,随意提携一句,自己未来的道途便能平坦百倍!
更何况,这魔修能硬抗天威,其身上必定藏有惊天动地的大秘密!无论是他的功法,还是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只要能得到一二……
一念及此,窦闻韶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杀意彻底取代。
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正道修士的天职!何错有之?
他一步步靠近,手中长剑无声出鞘,剑尖灵光吞吐,对准了陆琯的咽喉。如此近的距离,对方又毫无反抗之力,只需一剑,便能了结一切。
然而,就在他的剑尖即将刺下的瞬间,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大力凭空出现,狠狠撞在他的护身灵光之上。
嘭!
窦闻韶只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全力狂奔的妖兽给撞上,护身灵光瞬间碎裂,整个人立时被抽飞了出去。
“【哼,正道修士,便是这般趁人之危的鼠辈么?当真不堪!】”
一道略带磁性,显得颇为爽朗的声音在空旷的焦土上响起,话语中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窦闻韶人尚在半空,惊骇欲绝,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陆琯身旁。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长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正低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面上气息奄圉的陆琯。
也就在此时,另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窦闻韶即将摔落在地的身躯,将他平稳地放在了地上。
窦闻韶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着月白宫装,容貌绝美,气质清冷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站在昏迷的邹峻身旁。
“【苏……苏冉师姐?】”
窦闻闻韶失声叫道。
来人,赫然是御灵宗年轻一代最负盛名的天之骄女,苏浣的亲姐姐,苏冉!
看到她的瞬间,窦闻韶脑中瞬间闪过宗门内那些关于她与邹峻师叔之间不清不楚的传闻。此刻她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为了护持刚刚结丹的邹峻。
苏冉并未理会窦闻韶,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前者一眼,目光便落在了那名突然出现的黑袍男子身上,美眸之中,充满了警惕与凝重。
那黑袍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苏冉的视线,他抬起头,与苏冉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御灵宗的苏仙子?幸会】”
他随意地拱了拱手,态度散漫,随即又将目光转回到地上的陆琯身上,啧啧称奇。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以筑基之身,行逆天之举,强夺他人雷劫,硬撼灭道神雷……这等体魄,这等魔元,啧啧,可是上好的材料啊!】”
他的话语,让窦闻韶和苏冉同时心头一凛。
材料?
他竟将这个能硬抗天威的恐怖魔修,视作……材料?
此人究竟是谁?
“【阁下是何人?此地乃我太虚门与御灵宗办事之所,还请阁下速速离去】”
苏冉声音清冷地说道。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笛,显然已是戒备到了极点。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黑袍男子的气息渊深似海,给她带来的压力,甚至远超宗门内的某些金丹长老!
“【办事?】”
黑袍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一笑。
“【小姑娘,你当我瞎了眼么?一个趁着盟友渡劫,躲在一旁准备捡便宜;一个趁着别人力竭,想要杀人夺宝。这便是你们正道的‘办事’之法?传出去,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他一句话,便将窦闻韶和苏冉的心思说得通透,让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窦闻韶又惊又怒,却不敢反驳。对方能一击将他重创,实力深不可测,绝非他能抗衡。
苏冉则是柳眉微蹙,冷声道。
“【我……我道侣结丹,我在此地为他护法,天经地义。至于他……】”
强行圆场之余,她又看了一眼窦闻韶。
“【乃是太虚门弟子,他如何行事,与我御灵宗无关】”
一句话,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天经地义,好一个与你无关】”
黑袍男子抚掌笑道。
“【也罢,我对你们这些正道之间的龌龊事不感兴趣。这个人,我看上了,要带走。你们,可有意见?】”
他说着,便要俯身去抓地上的陆琯。
“【站住!】”
苏冉娇叱一声,碧绿玉笛横于唇边。
“【此人与我师弟有旧怨,更是害我妹妹的凶手,他的性命,必须由我御灵宗来处置!】”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为苏浣报仇,而是她深知,能引来如此恐怖天劫的人,身上必然藏着大秘密。
邹峻刚刚结丹,根基未稳,正是需要大量天材地宝的时候,这个魔修,便是送上门的机缘!绝不能让外人夺走。
“【哦?这么说,你是要与我争了?】”
黑袍男子双眼微眯,那股爽朗的气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与暴戾。
山谷间的气氛,刹那间剑拔弩张。
而就在这几人对峙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躺在地上,仿佛已经彻底死去的陆琯,其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
在坠落的瞬间,残存的求生本能让他将最后一丝神识之力凝聚起来,强行封闭了六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介于龟息与假死之间的状态。
外界的声音、气息,他都能模糊地感知到,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被掏空,经脉寸断,道基与魔核的融合也因最后那道灭道神雷的冲击而陷入了停滞,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与对峙之中。
他听到了窦闻韶的贪婪,听到了那黑袍男子的轻蔑,也听到了苏冉的巧言令色。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与邹峻拼得两败俱伤,却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如今的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死全在他人一念之间。无论是落入那视他为“材料”的神秘黑袍男子手中,还是落入与他有‘莫须有死仇’的苏家姐妹手中,下场都绝不会好。
必须想办法……
可他现在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又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陆琯心念急转,几近绝望之际,那黑袍男子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既然仙子不肯给这个面子,那便只能手底下见真章了】”
他冷笑一声,一股庞大的威压轰然散开,直逼苏冉而去。
“【就让我看看,御灵宗的天之骄女,究竟有几分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