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踏上江南码头时,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铺了一层薄油。她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云娘紧随其后,包袱依旧压在肩上,鞋底踩过水洼,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街市已开始热闹起来。小贩支起摊子,蒸笼掀开,白气冲天;卖菜妇人蹲在路边,把一把把青菜码齐;几个孩童赤脚跑过,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江知梨目光扫过,不动声色。
她走到一处茶棚前停下。棚子用竹竿搭成,顶上盖着茅草,几张粗木桌摆在底下,已有三五人坐着喝茶。她拣了张靠外的坐下,云娘将包袱放在脚边,也跟着落座。
“两碗清茶。”江知梨说。
茶婆端来茶水,粗瓷碗,茶色黄褐。她放下碗,转身去招呼别人。江知梨没动,只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老农模样的人坐在对面,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捏着半块干饼。他咬了一口,忽然叹道:“又死了一个人。”
旁边喝茶的汉子头也不抬:“哪家的?”
“城西王家,做豆腐的。昨夜吊死在灶房梁上,绳子还是新买的。”
那汉子这才抬头:“官府怎么说?”
“说是畏罪自尽。”老农冷笑一声,“可他媳妇抱着孩子在衙门口跪了一宿,喊冤都没人理。”
江知梨端起茶碗,吹了口气。茶面晃了晃,倒映出她低垂的眼帘。她抿了一口,味道苦涩。
“怎么就畏罪了?”汉子问。
“上个月粮仓失火,账册烧了半本。县太爷说他贪了官粮,要赔三百石。他一家五口,哪来的钱?前两天才被押进大牢,昨儿放出来,今早就没了命。”
“账册真烧了?”
“谁说得准。可县太爷一口咬定是他干的,连验尸的仵作都说‘颈骨断裂,确系自缢’,话都给你写好了,还查什么。”
江知梨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响。她没说话,但眼神已沉了下来。
云娘低头坐着,手指轻轻摩挲包袱带子。她知道主子在听,也在想。
又有人加入谈话。是个中年妇人,挎着篮子,里头装着几束艾草。“我娘家侄儿就在衙门当差,昨夜轮值,说那王家男人放出来时,手腕上有铁链勒的印子,嘴角也破了,像是被人打过。”
“那还不明摆着?”汉子一拍桌子,“逼供不成,就逼死!”
“嘘——”老农连忙摆手,“别说了,这话传出去,惹祸上身。”
妇人也闭了嘴,拎起篮子匆匆走了。茶棚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
江知梨缓缓站起身。云娘立刻拿起包袱,跟上。
她们走出茶棚,沿着街市往南走。路上行人渐多,叫卖声此起彼伏。江知梨走得不快,目光却不停扫视两旁屋舍、招牌、行人衣着。她看见一家药铺门口挂着“陈记”的匾额,檐下摆着两个陶罐,一个写着“止血”,一个写着“安神”。
她停下脚步。
“进去。”她说。
云娘点头,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药铺不大,柜后坐着个穿灰衫的老掌柜,正在称药。见有人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江知梨走到柜台前,直接问:“你们这儿,最近有没有人买过大量安神汤的方子?”
老掌柜手一顿,秤杆微微倾斜。“有是有,可这是客人私事,不好说。”
“我不是官府的人。”江知梨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我只是想知道,近半个月,有几个家里出事的人来抓过这药。”
老掌柜盯着铜钱,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三个。一个是粮仓管事,半个月前被抓,他老母来抓过两次安神汤。第二个是王家邻居,说夜里睡不着。第三个……是衙门里的差役,说是值夜辛苦。”
江知梨点点头,收回铜钱,只留下一枚在柜上。“谢了。”
走出药铺,她脚步加快。云娘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夫人……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云娘低声问。
江知梨没答,反而问:“你记得刚才那老农说的话吗?”
“记得。王家男人被放出来那天,手腕有伤,嘴也破了。”
“还有呢?”
“他说……县太爷一口咬定是王家烧的账册,可账册真烧了没有,没人见过。”
江知梨停下脚步,站在街心。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清晰。她望着前方县衙的方向,那座灰墙黑瓦的建筑立在街尽头,门前两只石狮蒙着尘土。
“三百石粮食,不是小数目。”她说,“若真是贪了,早该转移。可他家穷得连锅都揭不开,哪来的胆子碰官粮?”
云娘不敢接话。
“再说,失火当晚,守仓的差役呢?火势一起,为何没人救?账册烧了半本,剩下那半本又去了哪里?”
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楚。
“更奇怪的是,人刚放出来就自尽。牢里能打得他嘴角出血,放出来倒让他自己找根新绳子上吊?”
她冷笑一声。
“这不是畏罪,是灭口。”
云娘心头一紧,下意识看了眼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她们。
“夫人,这事……咱们管得了吗?”
江知梨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如刀,却不带怒意,只有一种冷而稳的决断。
“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她说,“既然听见了,就不能装没听见。”
云娘抿紧嘴唇,不再多言。
江知梨重新迈步,这次直奔县衙方向。她走得不急,但每一步都踏实有力。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到了县衙门口,她没进去,只站在石阶下,仰头看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匾角有些褪色,漆皮剥落了一小块。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任县令,叫什么名字?”
云娘赶紧掏出随身小册,翻了几页,答道:“姓赵,名文远,三年前任上,原籍北地。”
“北地?”江知梨眯起眼,“离京城不远?”
“不足五百里。”
江知梨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转身离开县衙,沿着街边走。路过一间布庄时,她忽然驻足。布庄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纸已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写着:
“寻人启事:沈氏女,年十七,于三月十二日失踪,身穿蓝布衫,脚穿青布鞋,左耳有痣。有知情者,赏银十两。”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这告示贴了多久?”她问店里伙计。
“快一个月了。”伙计答,“没人找着,也没人领赏。”
“沈家后来怎样了?”
“男的被抓去修河堤,女的病倒在床,孩子饿得直哭。隔壁邻居施舍了几天饭,上个月也搬走了。”
江知梨没再问。她默默记下这条街的名字:柳巷。
回到暂住的客栈,她坐在窗边,窗外一棵老槐树伸进半枝。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她解下外裳,露出腰间暗袋,从中取出一块布巾,展开,是一张江南地形图。她用指尖点着县城位置,慢慢划向西边——那里标注着“粮仓旧址”。
“云娘。”她唤道。
“在。”
“你明日去趟城西,找王家旧宅。别进屋,只在外围看看,有没有新挖的土坑,或者烧过的痕迹。顺便打听,那粮仓失火时,是谁第一个报的信。”
云娘应下,低头记在册上。
江知梨又道:“再去柳巷走一趟,找那户贴寻人启事的人家。若房子空了,问左右邻居,他们最后见沈家人是什么时候。”
“是。”
她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些:“若有人阻拦你打听,或是突然对你格外热情,立刻回来,不要多问。”
云娘点头。
江知梨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风渐大,槐叶翻飞。她忽然睁开眼,望向县衙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屋宇,看见那间昏暗的公堂。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赵文远
王德全(豆腐匠)
沈阿秀(失踪女)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写下四个字:
江南冤案
笔尖顿住,墨迹晕开一小团。
她盯着那四个字,良久不动。
随后,她吹干纸页,折好,放进贴身的夹层里。
“这案子,我要查到底。”她说。
窗外,一片槐叶飘落,正巧落在纸页刚才的位置,盖住了那团晕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