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的账户流水调出来了。省纪委技术科花了两天两夜,把她在市财政局食堂当管理员期间经手的七个银行账户全部过了一遍筛子。结果比预想的还要清楚:过去三年里,刘桂芳名下的一个定期存折上,先后转进了四笔钱,每笔数额不等,最少的一笔八万,最多的一笔二十六万。四笔钱加在一起,将近六十万。转出方是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开户人分别是郑副省长的外甥女、郑副省长以前的驾驶员、以及郑副省长老家一个堂侄。三笔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汇到刘桂芳的存折上,然后又从刘桂芳的存折上转到了齐海涛老婆的账户里。每一笔都跨了行、跨了地区,中间还绕了一道定期转活期的弯,查起来费劲得很。
冯书记把这份流水比对报告拍在吴良友桌上时,手指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这个刘桂芳,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是郑副省长的小金库。食堂管理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可她那个定期存折上三年进了六十万。这六十万绕了一圈,全到了齐海涛老婆名下。齐海涛买房的全款是一百二十多万,剩下的六十万是从他老丈人那里借的,打了借条,但从来没还过。他老丈人在乡下开小卖部,哪来六十万闲钱?也是转了几道手从别人那里挪过来的。”
吴良友翻着流水单,一笔一笔看得仔细。账面上看,每一笔转账都带着“借款”“往来款”之类的备注,单看一笔根本看不出问题。但把四笔钱串起来看,时间节点跟齐海涛买房的时间完全对得上,又跟郑副省长在省里几个重大工程上的审批节奏高度重合。这就不是巧合了。
“齐海涛那边有动静吗?”吴良友问。
“有了。”冯书记把一份跟踪记录推过来,“齐海涛昨天下午去了城东那套房子,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不大,看着像是装文件或者硬盘的。他没回省政府,直接开车去了郑副省长家。车停在地下车库,人上了楼,待了十几分钟下来,黑色塑料袋不见了。”
吴良友的手指在“黑色塑料袋”四个字上点了点:“他把东西从城东转移到郑副省长家了?”
“对。我估计是郑副省长听说有人在查齐海涛买房的事,坐不住了,让齐海涛把东西从城东收回来。城东那套房虽然挂在他老婆名下,但毕竟跟齐海涛有关系。东西放在那里,万一哪天被搜出来,说不清楚。收回到郑副省长自己家里,反而更安全——他家是省委家属院,没有正式手续进不去。”
吴良友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郑副省长把东西收回家,说明他确实慌了。一个慌了的人,做事就会急。急了就会出错。
“冯书记,我有个想法。齐海涛这个人,跟着郑副省长六年,里里外外的事他知道得最多。他现在肯定在盘算——郑副省长会不会把他推出去顶雷。如果他觉得靠不住,可能会自己找退路。我们不如给他递一根线。”
冯书记皱了皱眉:“递什么线?”
“他不是有个女儿在读高中吗?我让少虎以‘关心干部家属’的名义,让教育局那边给齐海涛的女儿安排一次暑期夏令营活动,去外省,两周时间。费用由省里一个专项基金出。这件事通过学校通知齐海涛老婆,手续办得正规,但要让齐海涛知道——这是省里有人在替他安排后路。”
冯书记沉默了几秒,慢慢琢磨出了味道:“你是让他觉得,有人愿意帮他保家人平安。他一动摇,就会找那个递线的人诉苦。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捋,说不定能让他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就是这个意思。”吴良友说,“我们不能逼他。逼急了他破罐子破摔,咬死不认,我们反而被动。给他一条退路,他自己会走上来。”
冯书记点了点头:“行。夏令营的事我来安排,走教育厅的正规渠道,不显山不露水。”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冯书记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还有一个事。周彩云那边,昨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那个老旧小区。这回她没带孩子,一个人上去的,在三楼那户人家待了将近四十分钟才下来。我们的人上去敲过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说是周彩云的远房姨妈。屋里看着挺正常,没什么可疑的。但周彩云走的时候,那个吴老太送她到门口,说了一句‘让你男人在外面小心点’。这句话听着像家常话,但放在这个节骨眼上,意思就不一样了。”
吴良友眼睛一眯:“周彩云的男人——唐文军的堂弟,开货车那个。他现在人在哪?”
“跑长途,前天去的南边,估计明天回来。”
“等他回来,让交警那边查一下他这趟货拉的是什么、走的哪条线。如果跟海南有关联,那周彩云这条线就不是取包裹那么简单了。”
冯书记应下走了。吴良友独自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吴语发了条微信:“周末带谷雨回来吃饭。你奶奶想他了。”吴语回得很快:“好。李婷这周值班,我带谷雨过来。爸,您最近没熬夜吧?妈说您又瘦了。”吴良友笑着回了一句:“没熬。你爸现在养生得很。”
放下手机,他翻开笔记本,在“齐海涛”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引出一条线,连到“郑副省长”,又从郑副省长引出一条线,连到“唐文军”,再从唐文军引出一条线,连到“赵本旺”,最后把赵本旺和“周彩云”连在一起。整张图看起来像一只章鱼,郑副省长是章鱼的身子,其他几个人都是伸出去的触手。砍掉一根触手,章鱼还会动;只有把身子打准了,才能让它彻底瘫下来。而齐海涛,就是离章鱼身子最近的那根触手。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吴良友关上台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他忽然想起马锋说过的一句话——打蛇打七寸,挖树先挖根。齐海涛就是郑副省长的七寸,也是这棵树的根。根一松,树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