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罗生平愣了足足两三息,才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什么,猛地连退半步,一只手摆得飞快,头也摇得飞快。
“不,大坊主!我不行的!”
“论及资历,王统领与苏管事比我更深。平日坊市收多少摊租、哪条街该拓、哪家商队该放行、哪处海域该派人巡……哪一桩不是他二人一手撑着?”
“若是让我去对付那些对坊市心怀不轨之徒,倒还在行,提剑出去便是。可若是牵扯到管理整个坊市,怕是连账册都翻不明白,怎敢担这个位子?”
说着,他又向王伏山与苏庆之那边拱了拱手,神色恳切得近乎局促。
上首的林霄云抬了抬手,止住了他后头那串还要往下滚的推辞。
“罗长老,资历什么的都是虚的。你以前是天剑门的金丹长老,虽然当时不太受到重用,但多少也曾管理过一些事务,只是来了我缀星坊市后将这些暂时搁下了而已……有这份阅历在,半点也不比王统领与苏管事差。”
“虽然这些年坊市内外都由他们两人负责,可一个常年扎在巡防里,一个常年泡在商账里,各有所长,也各有所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更要紧的是,我与师弟这一走,整个缀星坊市修为最高的便只剩你罗长老一人了,他们仅仅只是金丹巅峰,还有些镇不住场面!”
“值此必要时刻,罗长老你不担任坊主之位也不行,这份责任,必须得由你来扛才行。”
这番话语气虽然不重,但里面的份量谁都听明白了。
烈阳剑宗虽已覆灭,可周边盯着缀星坊市这块肥肉的眼睛绝不止一双。
坊市能安稳数百年,靠的不是账册写得漂亮,是头顶始终压着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林霄云与陆晓峰一去,若主位上坐的是金丹,那便等于把门扉敞开给人看,所以非得元婴不可。
罗生平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他原本备好的一肚子推辞,被林霄云的这些话轻轻一压,竟全散了。
不等他再开口,王伏山把酒杯往案上一放,哈哈一笑,先帮着劝了起来。
“大坊主说得在理,罗长老,你就别往外推了。”
这位执掌坊市与整个潜龙海域巡防的老统领,年岁已高,鬓发全白,可嗓门依旧敞亮,说话也直来直去,半点不绕。
“实话说,我与苏老弟对那坊主之位,从来没什么想法。这把年纪了,要那名头做什么?挂在主位上,多费一份心神,少练两日气,划不来。”
他抬手朝四周一指,“只要坊市能继续存在,能一年比一年更兴旺,铺子还开着,坊里那些小修士还有处落脚之地,那对我俩来说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苏庆之也跟着点头,他比王伏山清瘦些,一身灰袍,指节上还留着常年拨算盘磨出的薄茧,语气慢条斯理,却同样坦然。
“王老哥说得不错,我二人如今都已五百七十有六了,金丹一途,大限不过六百,掐指算算,也就剩二三十年的光景。”
他笑了笑,笑意里没有多少悲色,倒像是把这笔账早算过许多遍。
“我等便是哪日坐化了,身后各自可还有一族老小要顾,儿孙辈里资质好的没几个,坊市若因主位空悬生出乱子,最先受不住的恰恰是这些走不远的家人。所以这位置得找个能坐得久、也压得住的人。”
“罗长老,你如今还不到八百岁,以元婴修士的寿元只要没有意外发生,至少还有四百年可活。”
“四百年啊,够坊市换两三代人了!我俩剩的那二三十年,连一场闭关都嫌短,拿什么替坊市撑天?这份基业非你老撑住不可,莫要推辞了!”
罗生平站在原地,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住,心中的那番忐忑与不安也渐渐落了下来。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点了下头,“……既如此,那罗某便厚颜接了!”
听到这话,殿里所有人都轻轻舒了口气,不过没人贺喜。
罗生平自己更没有半分得位的喜色,只觉胸口空落落的。
这把椅子接过来便意味着那两个撑了坊市三百多年的人,真的要走了……他垂着眼,指节在袖中攥了又松,满心只剩分别时的感伤。
一时间,满殿沉默无声。
金丹执事们有的低头盯着手中酒杯,有的望着殿外……皆是唇角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
林霄云见一屋子人愁眉苦脸的,倒先笑出声来:都干什么呢?一个个像被断了灵脉似的。
他这一声不重,倒把这份沉闷撬开了一道缝,不过仍旧没人接话。
到底还是王伏山没那么多顾忌,抬眼坦坦荡荡地望过来。
“没什么,大坊主。”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一层层堆起来。
“就是属下忽然觉着,你们此去一别估计就是永远了。我与苏老弟寿命无多,基本突破无望,往后坊市再热闹,也看不到那一日了……终究有些有些遗憾,不能再亲眼见着两位坊主,还有岛主大人,日后傲立于天地之巅了。”
这话说得虽然非常随意,可落在殿中,却比任何一句悲声都沉。
众人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睫垂了下去,罗生平与苏庆之对望一眼,抿着唇没吭声。
不过林霄云听到此言却突然轻轻一笑,“呵呵,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他站起身,袍袖一拂,先前场面上的那份沉郁被他这一笑扫得干干净净。
“王统领,苏管事,你们想早早坐化可没那么简单……”话音一转,他侧过身,目光落向一直安静坐在客席上的那道紫衣身影,微微拱了拱手。
“三师妹,拜托你了。”
慕灵竹抬眼,没多言,只轻轻颔首。
她袖中手指一弹,三道极淡的莹白灵光自指尖散开,不疾不徐,分别穿过半殿,稳稳落在罗生平、王伏山、苏庆之三人面前。
三人下意识伸手一接,掌中各自一沉,竟各多了一只素纹储物袋。
“这三只袋中各有一枚四阶延寿灵果,化神之下服之,可延寿四百年,药性温和,不伤根基。”
“另各附一卷凝婴的详细指引,从凝聚‘道种’到‘孕养’以及最后的‘碎丹成婴’都仔细梳理了一遍。”
“王统领、苏管事,你二人下去后先服灵果把寿元撑起,再照指引从容凝婴,不必急于求成……相信有这两样宝物在,元婴之境不是妄念!”
王伏山与苏庆之原本还挂着看淡一切的洒脱笑容,可听到“延寿四百年”以及“元婴”这几个字时,脸上的皱纹忽然僵住了。
随后,慕灵竹又转向罗生平。
“罗长老的这一袋里除延寿灵果外,另收着几门斗战秘术,都是大峰主亲手推演与修改过的。这些秘术不尚花哨,只重稳与狠,正适合你修炼。”
“另外还有一批四阶悟道灵物‘七霞莲’,分量不少,足够你与坊市其余中高层用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末了,她目光缓缓扫过满殿那些或白首、或中年的面孔,温声提点了一句,“希望诸位能够好生使用这批物资,莫要辜负了大峰主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三只储物袋捧在手里,沉得竟像捧了三座山。
王伏山先怔住,苏庆之指尖抖了抖,罗生平则整个人定在原地。
半晌,王伏山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岛主大人……他、他竟也没忘了我们这几个老人……”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三人互不招呼,却像早约好了似的,一同转身向大殿正壁看去。
那里悬着一幅画像,是当年沈云溪离去后,林霄云与陆晓峰特地请画师照着旧日记忆描的。
青袍,眉眼温和,坐在一畦灵田边,膝上摊着半卷丹方,身后没有琼楼玉宇,只有大片金灿灿的灵稻。
“扑通”一声,三人齐齐跪下,朝着那幅画像,实实在在叩了三个头。
“……叩谢岛主大恩。”
没有更多的话,满殿金丹执事也跟着离席垂首,衣袂窸窣,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好一阵,情绪才慢慢收拢。
林霄云等他们各自归了座,方才重新开口,把往后的一应事宜一条一条交代清楚。
“大坊主之位,自今日起由罗长老担任。”他看向王、苏二人,“待王统领与苏管事依指引凝婴功成,再分别接任二坊主、三坊主之位。”
“以后的职责也不必变动,照旧就行。王统领仍管坊市与整个潜龙海域的安全;苏管事仍管一切商贸,账册、商队、摊位租赋等;而罗长老则居中统管全局。”
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一合。
“若遇大事,你等三人商议着来就是,不过真要是议出了分歧,那便以罗长老的意见为主。主位上还是得有一个能最后拍板的人,这规矩不立,坊市迟早要生内耗……”
“是,我等明白!”罗生平三人重重点头。
“至于未央岛……”林霄云声音缓了缓,“往后也一并交由你们三人管理。那岛上的灵气比坊市更足,也更适合精进修为,平日无事时尽可轮番过去闭关,不必空着。岛上的阵法禁制到时我会给你们留好控制令牌,直接启用便是!”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软下来。
“对了,未央岛上师尊的那座旧院不要随便动。闲暇时分,只需打理一下杂草便够了。”
罗生平、王伏山、苏庆之对视一眼,齐齐起身,躬身到底。
“谨遵大坊主之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