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令人窒息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毒龙潭上空翻滚的黑云忽地裂开一道缝隙。
“柳道友。”
青童妖王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阵法传来,沉闷得像是从一口老井深处瓮声瓮气地飘出,带着一股子并未散去的血腥味与强作镇定的傲慢,“既然我也奈何不了你,你亦破不开我的‘六阴锁龙阵’,不如就此罢手。这通玄山以南的三百里灵脉归我水族,其余地界,本王约束儿郎,不再踏足半步。”
张岩蜷缩在芦苇丛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神行舟粗糙的甲板。
他听得出这话里的色厉内荏——这头老妖王被堵在自家门口,面子上挂不住,想用这所谓的“停战”换个台阶下。
半空中的柳灵均似乎觉得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轻慢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元婴妖王,而是一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市井贩夫。
“划界?”柳灵均轻笑一声,周围原本稍有冷却的空气再次燥热起来,“贫道觉得甚好。既然要划,那便依着虞国旧历的堪舆图来划。妖归南荒,人居北境,凡越界者,斩。”
这轻飘飘的一个“斩”字,却比刚才的漫天大火更显凛冽。
“你——!”
潭底传出一声暴怒的低吼,紧接着水浪滔天,显然是被这极尽羞辱的条件激出了真火。
柳灵均这哪是在谈和,分明是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问“这脑袋你是要横着切还是竖着切”。
“柳灵均,你真当本王怕你不成!你那是拖延之计,本王岂能不知?”青童妖王的耐心终于耗尽,那股子谈崩后的杀机瞬间笼罩了整片水域,“既然你不给活路,那便看看这一局,究竟是谁更痛!”
话音未落,毒龙潭上空那漆黑如墨的妖云突然剧烈翻滚,竟化作一面覆盖半边天穹的巨型水镜。
镜面波动,画面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张岩仰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别处,正是百里之外的归元山。
画面中,那座曾经云蒸霞蔚的仙门此刻已是烽火连天。
护山大阵的光幕像是布满裂纹的琉璃,在无数妖兽的冲击下忽明忽暗,随时可能崩碎。
镜头的视角极尽残忍地拉近,聚焦在山门主殿之前。
一位身着暗红宫装的老妇人正拄着拐杖,胸口起伏剧烈,发髻散乱,正是归元山的太上长老陆红娘。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刚刚熄灭的魂灯,那原本红润的面色此刻灰败如土,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仿佛魂魄已被那一缕青烟带走。
“冯师弟……也没了。”
哪怕隔着水镜,张岩也能读出她唇语中那股子摧心剖肝的绝望。
“师伯祖!阵法撑不住了!”一名浑身浴血的筑基修士跪倒在她身前,是贾景程。
这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此刻发冠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泪痕与血污,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大阵阵脚已被攻破,再不走,我想张家的香火就要断在这里了!”
陆红娘的身形猛地一颤,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惊慌失措的年轻弟子。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悲愤与自责交织成一种灰暗的死寂。
“走?往哪里走?”陆红娘惨笑一声,原本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下来,那一刻,她不再是威震一方的金丹真人,只是一个没能守住家业的孤寡老妪,“天蟾洞……带他们退往天蟾洞。”
“师伯祖您呢?!”
“我这把老骨头,若是连最后一道门都守不住,到了地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陆红娘猛地推开贾景程,手中拐杖重重顿地,一道决绝的红光冲天而起。
她转身冲向那即将破碎的大阵缺口,背影苍凉而沉重,像是一片在此刻逆风而上的枯叶。
“轰——!”
水镜中的画面剧烈抖动。
归元山的护山大阵,终究是在一声哀鸣中彻底崩解。
无数妖兽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缺口倾泻而入。
张岩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就是修真界的战争,没有所谓点到为止,只有斩草除根。
画面一转,一条体长数十丈的黑鳞巨蟒撞碎了主殿的屋顶。
那是青童妖王座下的五阶大将,乌鳞。
它那双倒三角的竖瞳里闪烁着人性化的戏谑与残忍。
它径直游向后山,巨大的尾巴横扫而过,将那座原本用于紧急撤离的传送阵基座拍得粉碎。
“跑?往哪跑?”
乌鳞吐着信子,看着空空如也的阵法中枢,虽然知道核心弟子可能已经借着那老太婆拼命的空档溜了,但那种被蝼蚁戏耍的怒火依然让它狂性大发。
“既然正主跑了,那就拿这些两条腿的牲口泄愤!”
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早已杀红了眼的妖兽群彻底失去了控制。
接下来的画面,是张岩不愿再看却又逼着自己死死记住的人间炼狱。
那些来不及撤离的外门弟子、依附于宗门的凡人杂役,在五阶妖兽的威压下连站都站不稳,瞬间便被兽潮淹没。
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抗,只有单方面的屠戮与进食。
哀嚎声、骨骼碎裂声、妖兽兴奋的咆哮声,透过水镜的传递,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满屏刺目的猩红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震耳欲聋。
那是人类修士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基业,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化为焦土。
天空中的水镜缓缓消散,重新化作漫天妖云。
青童妖王那充满恶意的笑声再次回荡:“柳灵均,这见面礼,你可还满意?”
柳灵均依旧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态,这种高阶修士特有的冷漠让张岩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在这些大人物的博弈棋盘上,归元山的几千条人命,不过是一枚用来叫价的筹码。
张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感与恐惧。
他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
青童妖王既然敢展示这一幕,就说明它已经彻底撕破脸皮,接下来的南荒,将是一片混乱的绞肉场。
他需要变强。
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修炼,而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在这乱世夹缝中疯狂汲取养分的变强。
张岩低下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还在散发着微弱寒气的独角鹜妖丹,他重新握紧神行舟的控制杆,没有选择直接返回家族,而是调转船头,朝着那片更为荒芜、也更为隐蔽的深山大泽掠去。
这一去,或许便是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