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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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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新来的芦花鸡第二天又来了。

晨光早起去柴房后面看的时候,它已经蹲在墙根下老地方了,脖子缩着,浑身的毛蓬松成一个圆球,两只黑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它倏地睁圆了眼,头一偏,警惕地盯着晨光看了几息,认出了他,又慢慢把头缩了回去。

晨光没敢靠太近,远远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粒碎米——他头天晚上特意留了一把藏在衣裳兜里——轻轻撒在脚前半步远的地方。鸡歪头看了看米,又看了看晨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走过来,低头啄了两下。啄完一粒就抬头看他一眼,再啄一粒,再看一眼,像是在试探这小孩到底有没有坏心。

晨光蹲着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垂着,让那只鸡看清楚他手里没东西。鸡啄完了那几粒米,又在他脚边转了一圈,歪着脑袋打量他的鞋面,然后低头在他鞋尖上啄了一下,不轻不重,像芦花以前啄他手指那样。

晨光心里一暖,小声说:“你以后也来,我天天给你撒米。”

鸡好像听懂了,也可能是没听懂,反正它又啄了他鞋尖两下,然后踱回墙根,蹲下了。晨光这才看见它肚皮下压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有一个蛋,白里透着微粉,圆润润的,像个刚晒过太阳的小石子。

他把蛋捡起来揣进兜里,跑回灶台边,和昨天那两个并排放好。三个蛋在木案上排成一溜,大小差不多,颜色也相近,看起来像三颗挨着的卵石。

丽媚从屋里出来看见了,也没多问,只是把那三个蛋拿起来掂了掂,说:“攒着吧,攒够了给你炒一盘。”

晨光蹲在灶台边,看着那三个蛋,心里盘算着再攒几个就能炒一盘,算着算着想起芦花来,又跑到墙角去看竹篮里的芦花。芦花这两天蔫蔫的,缩在草窝里不大动,食也吃得少。晨光伸手摸它,它不像以前那样伸过头来蹭他的手,只是任由他摸着,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晨光有点担心,跟丽媚说芦花好像病了。丽媚走过来蹲下,把芦花从篮子里抱出来翻看了一遍,翅膀底下看了看,爪子看了看,又摸了摸嗉囊,说:“没病,八成是换地方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晨光听了半信半疑,但还是把芦花放回篮子里,又往里添了一把干草,把篮子挪到太阳底下能晒着的地方。芦花在阳光下缩了缩,慢慢把头扭过去藏进翅膀里,像是睡了。

接下来几天,那只新鸡每天早晨都来柴房后面蹲着,每天留下一个蛋,不多不少。晨光也每天给它带一小把米,撒在墙根下。鸡吃完米照例在他鞋尖上啄两下,然后才走。有时候它不走,在墙根附近踱来踱去,在枯草堆里刨一刨,啄出一只小虫来吞了,再刨一刨,又啄出一只。它刨过的地方草根都翻出来,露出底下潮润润的泥土,有一股好闻的腥气。

晨光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花”,因为花纹比芦花更细密一些,像用淡墨点在宣纸上,洇开成一圈一圈的小晕。他跟王飞说小花的事,王飞正在收拾柴房角落里的一个旧木架,拿锤子敲敲打打地加固,头也没抬说:“野鸡留不住,养熟了它自己会走。”

晨光不信。他跟小花说了好几天话了,他觉得小花听得懂。

又过了两天,隔壁那个晾衣裳的老头儿——后来晨光知道姓陈,镇上的人都叫他陈伯——在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忽然跟丽媚搭了句话。

陈伯说:“你家的鸡跑我那边去了,柴房后头蹲着,我赶了几回赶不走。”

丽媚正在天井里晾被单,抻着被单的两个角抖了抖,说:“那鸡不是我们家的,自己来的。”

陈伯拧着衣裳上的水,哼了一声:“自己来的也是你们在喂,喂了就是你们家的了。我跟你说一声,那鸡早上蹲我窗户根底下咕咕叫,吵得人睡不着。”

丽媚把被单挂上绳子,整了整边角,说:“那我让它换个地方蹲,不吵您。”

陈伯端着洗衣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那鸡看着像后山谁家跑丢的,脖子上有一圈白毛,我眼熟。”

丽媚没再接话,把被单抻平了,又拿手拍了两下,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哗啦啦地响。

晨光在屋子里听见了,跑到井台边拉丽媚的衣角,仰头小声问:“小花会不会被人领走?”

丽媚低头看他,把他衣领上粘的一根干草叶摘下来,说:“真要有人来找,就给人家。不是自己的东西,留着也不踏实。”

晨光听了没再问,垂着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他蹲在竹篮前看芦花,芦花还是恹恹的,缩成一团。他又走到窗前,踮脚往外看,小花正蹲在柴房后头的墙根下,和往常一样,伸着脖子左看右看。晨光隔着窗棂望着它,小花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扭过头来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看,然后低头啄了一口地上的土。

那天傍晚,天井里来了一户新人家。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小女娃,女娃约莫三四岁,梳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的红头绳都褪成粉白色了。男的背着一口锅,女的拎着两个包袱,小女娃自己走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一步一顿地跟在大人身后。

王飞正蹲在柴房门口修架子,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男的也看见了他,点了点头,说:“搬来住西边那间,姓周,在镇上铁匠铺干活。”

王飞也点了下头,说姓王,在东边。两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那边就进屋收拾去了。

晨光趴在窗台上看那个小女娃。那小女娃站在天井中间,仰着头看头顶的四方天,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脚下的青石板,拿脚尖在一块松动了的石板上蹭来蹭去。她忽然蹲下来,用手里那根草茎在石板缝里戳着玩,戳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屋檐,嘴唇动了动,像在跟自己说话。

晨光看着她,想起自己刚来那天,也是站在天井里仰头看天,看那些从屋檐上方飘过去的云。他想跟那小女娃说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就在窗台边站着,手搭在窗棂上,看着她在天井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天快黑的时候,小花从柴房后面踱出来,不急不忙地穿过天井,往门口的方向走。晨光看见了,从屋里跑出来,在门槛边蹲下,朝它轻轻招了招手。小花停下来,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外面的巷子,犹豫了一瞬,然后掉了个头,朝着晨光走了几步。

晨光从兜里摸出最后几粒米,放在手心摊开。小花走过来,低头啄了一粒,两粒,三粒,啄完最后一粒的时候,它的喙碰到了晨光的掌心肌肤,温温的,硬硬的,像一小片打磨过的木头。它啄完了没有立刻走,在晨光手边蹲了下来,把身子团成一个球,缩在他脚旁边,安静地卧着。

晨光不敢动,手还摊着,掌心里空空的,只剩下几点碎米屑。天井里暗下来了,四面的屋檐渐渐融进夜色里,只有灶台那边透出一小片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漫出来,在地上铺成窄窄的一条。

他低头看着脚边蹲着的小花,小花闭着眼,呼吸一起一伏的,胸脯轻轻地胀缩。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花的背。小花没动,像没感觉到似的。

那天夜里晨光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那个山坡上,向日葵还开着,黄灿灿的一大片,芦花从圈里跑出来,在向日葵底下钻来钻去。枇杷树的叶子一片也没落,密密的绿着,树底下有一窝小绒鸡,跟着一只大芦花鸡在落叶堆里刨食。他蹲在树底下看那些小绒鸡,数了几遍都数不清,太多了,毛茸茸的一团挤着一团。他伸手想去摸一只,手还没伸到,那些小绒鸡忽然散开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棉花,飘起来,越飘越高,飘进天上去,变成了云。

他追着那些云跑,跑着跑着就醒了。醒来窗外天已经亮了,天井里有人在说话,嗡嗡的,隔着墙听不真切。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往门口走。

拉开门,天井里站着三四个人。陈伯端着碗在喝粥,一边喝一边指着柴房那边说着什么。新来的那个铁匠蹲在井台边刷牙,满嘴白沫子。还有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绾得紧紧的,板板正正地站在天井中间,手里攥着一根草绳,绳头在指间缠了一圈又一圈。

晨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柴房后头,小花蹲在墙根下,和平时一样。但它旁边还蹲着一只鸡,比小花大一圈,毛色更深,脖子上也有一圈白毛,白得发亮。两只鸡挨着蹲着,脑袋凑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

那个蓝褂子女人看见晨光出来,朝他招了招手,说:“小孩,那只大的是你家的?”

晨光摇摇头,说:“小的也不是我家的,是自己来的。”

蓝褂子女人“哦”了一声,把草绳在手上又绕了一圈,说:“大的是我家的,跑了三天了,找了好几圈才找到这儿。小的不认识,看着像我家那只的崽,去年跑丢了一只母鸡,许是那母鸡在外面下了蛋孵出来的。”

她说完就往柴房那边走,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草绳在手里一甩一甩的。晨光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忽然紧了一下,想喊住她,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蓝褂子女人走到墙根前,弯腰朝大鸡伸手。大鸡站起来,咕咕叫了两声,抖了抖翅膀,顺从地被她捞起来夹在腋下。小花也跟着站起来,绕着大鸡的脚走了两圈,仰头看着大鸡,叫了几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在风里颤。

蓝褂子女人低头看了看小花,犹豫了一下,说:“这小的也一起带走吧,留这儿孤零零的,怪可怜。”

她把小花也捞起来,一手夹一只,转身往回走。经过晨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说:“是你喂了它这几天吧?我说怎么白白胖胖的,多谢你。”

晨光站在门槛边没动,两只手攥着门框边沿,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蓝褂子女人把那两只鸡夹在腋下走出天井,黑漆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天井里忽然静了下来。

陈伯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往窗台上一搁,拿起洗衣盆走了。铁匠蹲在井台边把嘴里的白沫子吐干净了,站起来回屋去了。天井里只剩下晨光一个人,站在门槛边,手还攥着门框。

他慢慢把手松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有昨天被小花啄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软软的,温温的,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走回屋里,走到墙角,蹲在竹篮旁边。芦花还在篮子里蹲着,还是蔫蔫的样子,但今天精神好像好了一些,见了他,把头从翅膀底下伸出来,咕了一声。

晨光把手伸进篮子里,摸着芦花的背。芦花的毛还是那样软软的、茸茸的,温热地贴着他的手心。

“芦花,”他说,“他们都走了,就剩咱俩了。”

芦花歪头看了看他,又咕了一声,把头伸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和以前一样。

晨光蹲在墙角,手搁在芦花背上,半天没动。天井上方的那方天空亮堂堂的,白云一片接一片地飘过去,薄薄的,软软的,像一群飞远了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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