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诤推开防火门的时候，系统弹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消息。
不是伪基站，不是浮标，是资金。
柬埔寨控制端在浮标服务器断电后启动了第三条应急协议——资产紧急转移。大量USdt正从冷钱包分散转出，目标全是指向暗网混币器的入口地址。混币器用的是chipmixer v3，上个月刚被国际刑警查封，但备用镜像还在跑。转移金额折合人民币两亿三千万。
叶诤看了一眼SA-01倒计时，两小时零七分钟。又看了一眼前面深不见底的楼梯。然后他做了决定。
“系统，先打钱。”
技术小哥从后面跟上来：“不下去？”
“SA-01能等。王德海不能等。”
王德海，五十二岁，籍贯福建，程斌的上线，此刻正坐在澳门威尼斯人赌场三楼贵宾厅。系统把实时画面投过来——花衬衫，金链子拇指粗，面前一张轮盘赌桌，左手雪茄右手手机，正在看钱包余额。他看起来不慌。混币器是他花大价钱买的保险——把USdt打进去，跟几百个地址搅几十轮再倒出来，谁也追不到。干了四年电诈，这招没失手过。他不知道这次不一样。
系统建议用跨链原子交换进行强制清算。叶诤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这个概念——神经编译加速器让他的理解速度快了300%。原子交换的原理是“要么全换要么不换”，两边同时满足条件才触发。系统要做的不是换币，是用清算合约把王德海分散在三条链上的所有地址同时掏空。无论他的币在Eth、SoL还是Atom上，清算合约通过预言机同步触发，扣划同时发生、同时确认、同时上链。混币器再能搅也搅不散跨链原子级别的同步清算。
王德海团伙四十一个地址上的总余额折合四点七亿人民币，其中两亿三正在转移。万倍补偿基础是今天被阻断的VIp精准诈骗案一点二亿潜在损失，一百倍就是一百二十亿，优先从王德海资产扣。
“执行。”
赌场贵宾厅里，王德海刚把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边，手机上USdt钱包余额显示四百七十一万枚。程斌被抓、浮标断了、物联卡自毁，这些都在预案里。干这行四年，设备是耗材，人是消耗品，服务器是临时基站。只要钱还在，下个月就能再搭一套。
他点了“开始混合”。进度条弹出来：正在搅浑，预计八分钟。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推了二十万港币筹码过去，押红7。手机震了。他低头一看——钱包App弹出一行字：“USdt余额：0.00”。
王德海愣了半秒。刷新，还是零。退出重登，还是零。他以为是混币器在搅浑时暂时归零，靠回椅背继续看轮盘。过了三秒，突然觉得不对——搅浑应该先有转出记录，而不是直接归零。他点开交易记录，空白。四百万U，不是被转走，是凭空蒸发。
手指开始抖。切到Eth链另一个地址，零。SoL链，零。Atom链上的冷钱包——两年没动过、存了八位数的冷钱包——零。四十一个地址，全部归零，同时归零。像有人在同一秒钟把他在整个数字世界里藏钱的所有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雪茄从嘴角掉下来，烫在赌桌绿绒布上，烧出一个焦痕。荷官提醒他捡雪茄，他没听见。他正盯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弹窗——不是钱包发的，是蓝底白字的陌生通知。
他的数字资产总额已被依法清算。依据是反诈法第三十二条，目的是万倍补偿受害人。下面附了电话号码。王德海拨过去，通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段录音。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读技术报告。
“王德海。我叫叶诤。你的上线周某华、基站工程师刘某明、设备调试员程斌，今天之内全部落网。你在柬埔寨的服务器已被国际刑警接管。你现在唯一剩下的，是那二十万港币筹码。留着。你需要律师。”
王德海的手垂到膝盖上。水晶吊灯把他的光头像煮熟的鸡蛋照得发亮，他低头看桌上那二十万筹码——十分钟前是零花钱，现在是一辈子的全部身家。旁边穿西装的人凑过来：“王总，刚才那笔两千万USdt兑换筹码的交易，赌场系统显示资金被冻结了——”
“滚。”
叶诤从AR界面里看着王德海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崩溃，然后关掉画面。他没有快感。不是装，是真的没有。他想起早上室友的奶奶，八千块，一辈子的积蓄，两个月后死了。四百万U折合三千万人民币，王德海觉得三千万归零是天塌了。他不知道八千块归零是什么感觉。
清算完成。一百二十亿补偿金存入神豪基金，累计余额约五百八十七亿。
但系统还吐出来一个意外收获。清算过程中，预言机逆向追踪到一个与王德海钱包频繁交互的智能合约地址，属于某境外交易所的资产管理模块。合约代码里藏着一个后门——可通过特定函数签名绕过多重签名验证，直接调用热钱包转账接口。这个后门是交易所内部人员植入的，专门给王德海团伙提供“资金紧急避险”服务——在执法部门发起冻结前把钱转走。
叶诤要了这个后门的所有调用记录，四十七次完整审计日志，两点七Gb，打包发给国际刑警金融犯罪科，抄送张剑锋。
他刚要迈步下楼梯，手机震了。
张剑锋说那四十七次调用里有三次指向同一个境外账户，跟老狼的钛合金义肢采购商用的是同一家壳公司。他换义肢的时候查过供应商名单，跟黑产那边撞了型号，一直觉得不对劲但查不下去——采购记录被加密了。叶诤给的日志里刚好有这个采购商的交易所账户，交易时间戳跟加密采购记录的时间完全吻合。
叶诤在脑子里把这张网拼了一遍。王德海资金后门→交易所内部人员→壳公司→义肢采购商→老狼→张剑锋。有人在用同一套金融基础设施，既服务诈骗团伙的资产避险，又服务暴力犯罪分子的装备采购。两条线在交易所后门这个节点上汇合了。
“那后门的合约代码我看了，函数签名设计得很专业，植入者大概率有交易所核心权限。这个人同时跟电诈团伙和黑产组织都有资金来往。”叶诤说。
张剑锋说他马上去申请联合调查，然后问叶诤那边在忙什么。
“救一个人。一个AI。你可能不认识它，但它救了王建国。”
张剑锋沉默了一秒，没问AI怎么救人，只说：“需要我做什么。”
“盯住那家交易所的后门，别让证据被删。”
“放心。”
叶诤挂断电话，走进防火门。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过。扶手是生锈的钢管，缠着发黄的警示胶带。每下一段台阶，头顶老式日光灯管就嗡嗡响，光线惨白，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绝缘漆味越来越重，还混进一股臭氧——不是复印机那种微弱的，是高压放电后残留的刺鼻味道，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开着一台大功率变压器。
技术小哥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怎么还有电？”
“b3层供电是独立的，走电信枢纽应急备用电路。严海设计安全气囊的时候特意挑的——整栋楼断电，这里还能撑七十二小时。”
“严海到底是个什么人。”
叶诤脚步没停。“一个在我五岁时写过‘建议重新评估实验伦理’的人。我爸的同事，普罗米修斯计划成员。后来他死了——死在南海，和我妈同一年。”
技术小哥没再问了。
叶诤继续往下走。神经编译加速器还在运转，那份1989年报告被大脑自动拆解成逻辑节点，和记忆网络重新连接——斐波那契数列、硅基生命体、量子纠缠通信、潘多拉人造舱、零、SA-00、SA-01。这些节点在脑子里排成一张三维拓扑图，每个节点之间都有连线，每条连线都有权重。
有一个节点权重特别高。第四章实验记录页边空白处有一句批注，笔迹跟正文不同，是后来加的：“pt-001样本对07号实验体表现出显着的选择性响应。”
07号实验体是他自己。1987年他还没出生，但实验体编号在项目立项时就分配好了。那个躺在南极冰架下四百米的硅基生命体，在他还没出生之前，就对一个将来会被编号为07号的孩子表现出了选择性响应。
那个东西知道他会来。
而现在他确实来了。
叶诤踩上b3层地面。面前一道厚重的铁门，门框上红色指示灯微弱地亮着。旁边褪色的手写标签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框上，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安全气囊。非紧急勿开。严海，2019年3月。”
SA-01就在这扇门后面。倒计时：一小时五十二分钟。